道衍愣住了。
他来之前在车上想了一路,翻来覆去地琢磨该问什么问题。最后选定了这个问题。
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开口,对面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慵懒地往摇椅扶手上一靠,先把这话甩了出来。
道衍沉默了一会儿。
这个问题太大了,大到可以用任何方式回答,也大到可以什么都不回答。
但恰恰是这种“太大”的问题,最容易暴露一个人的真实想法。
因为你回答的第一个念头,就是你心里最深处的东西。
道衍反问:“李先生为何问这个?”
李去疾靠在摇椅上,伸手拿了颗花生米丢嘴里,嚼了两下。
“好奇而已。”
好奇。
道衍心里琢磨这两个字。
好奇一个素未谋面的和尚这辈子想干什么?
换个人说这话,道衍会觉得是客套,是场面上的寒暄。但这个人不一样。这个人在见面之前,就给了他“黑衣宰相”四个字。
那不是好奇。
那是已经知道了答案,想听当事人亲口说出来。
道衍手里的念珠转了一圈,忽然笑了。
“先生似乎对贫僧非常了解。”
李去疾没否认,也没承认,就嚼着花生米看着他。
“那先生不妨猜猜,”道衍的语气不紧不慢,“贫僧这辈子,想干什么?”
这是一个试探。
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了解他到什么程度。是只知道一个“黑衣宰相”的名号,还是真的看透了他这个人。
朱元璋端着茶碗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。
马皇后安静坐在一旁,但耳朵竖着。
两口子都没插嘴。
李去疾嚼花生米的动作慢了一拍。
他打量着对面这个和尚。
黑色僧袍,洗得发白的领口,一串磨得发亮的念珠。这打扮放在街上,跟任何一个化缘的和尚没区别。
只是那双三角眼给人的感觉有些吓人,估计能把小孩子吓跑。
李去疾脑子里翻出前世的记忆。
姚广孝。
洪武末年出山,辅佐燕王朱棣发动靖难之役,以区区八百府兵起事,四年打进南京,把建文帝赶下了皇位。
功成之后呢?
不还俗,不受田宅,不蓄财富,不要妻妾。白天上朝穿官服,晚上回庙穿僧袍。朝廷赏他的宅子,他不住。赏他的金银,他转手就散了。皇帝让他还俗娶妻,他摇头。
后世评价这个人——
“所求者,非常人所求。”
李去疾收回打量的目光,没有直接回答道衍的反问。
他靠在摇椅背上,语气还是那么懒洋洋的,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。
“你不要权,不要钱,不要女人。”
道衍整个人微微一顿。
“连名都不稀罕。”李去疾顿了一下,“至少不稀罕普通人理解的那种。”
院子里的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了几声。
道衍左手捏着念珠,指节发白。
他没说话。
不是不想说,是说不出来。
因为李去疾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。
权力、金钱、女色、名声——世人追逐的这些东西,他确实不要。不是装的,是真的不要。他在苏州妙智庵住了那么多年,要是想要钱,凭他的本事早就能攀上哪个富商的门路。要是想要权,他的学问足够考个功名。要是想要名,他诗文写得不差,往文坛上靠一靠,混个才子的名头不难。
但他什么都没做。
就待在那个小庙里,读书,打坐,偶尔跟来烧香的人聊几句。
外人看他,觉得这是个安分守己的出家人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不是安分。
是在等。
等一个值得他出手的机会。
这些东西,他从没跟任何人讲过。
可眼前这个年轻人,用几句话就全说出来了。
道衍压下心里翻涌的东西,低声问:“那么,李先生认为贫僧想要什么?”
李去疾歪了歪头,想了想。
“你想证明自己。”
李去疾的语气平平淡淡。
“证明一个穿僧袍的人,也能做到那些王侯将相做不到的事。”
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朱元璋喝茶的动作停在半空,茶碗悬在嘴边,没送上去。
他看了道衍一眼,又看了李去疾一眼。
做到王侯将相做不到的事。
什么事是王侯将相做不到的?
谋反。改朝换代。颠覆天下。
朱元璋的手指在茶碗边缘轻轻扣了一下。
这和尚将来不会造反吧?
李先生之前就说过,这个人“能搅动天下”。
搅动天下。
难道指的是这个?
朱元璋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。
马皇后感觉到丈夫的情绪变了,不动声色地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朱元璋回过神来,把茶碗放下了。
道衍坐在石凳上,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客套的笑,不是苦笑,也不是自嘲。
是藏了半辈子的东西被人揭开之后,那种奇怪的轻松。
“李先生看人,真是比铜镜还准。”
道衍把念珠放在膝盖上,没再转了。
他抬起头,认认真真地看着李去疾。
从进院子到现在,他第一次用这种目光看这个年轻人。
之前的打量是带着疑惑的——这么年轻,怎么可能?
现在的目光不一样了。疑惑还在,但多了一层东西。
尊重。
不是对身份的尊重,不是对年龄的尊重,是对“看得透”这件事本身的尊重。
道衍拿起念珠,在手里攥了一下,然后做了一个动作。
他把念珠搁在石桌上,推到一边。
出家人放下念珠,跟武将解剑一个意思——卸下防备。
“那贫僧也想问李先生。”
道衍的语气变了。不再是那种“老僧入定”的沉稳,多了几分真诚。
“李先生这辈子,想要什么?”
他环顾了一眼这个小院——简陋的土墙,普通的木门,一棵大树,几把竹椅。这是一个有能力搅动天下的人住的地方。
“先生造出了那么多改天换地的东西,”道衍说,“却躲在这里,不出面,不显名。格物院、报纸、四时长春庐——功劳全在别人头上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碟腌萝卜上。
“贫僧实在想不通。”
朱元璋听到这话,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点。
他也想听。
虽然跟李先生打交道这么久了,但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正面问过。
李去疾笑了。
笑得很随意,就是那种被问了个有意思的问题之后的反应。
“那大师不妨也猜猜?”
道衍愣了一下。
猜?
这年轻人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扔回来了。
道衍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。他刚才用这一招试探李去疾,现在人家用同样的招数试探他。
公平。
道衍沉吟了几息。
他是真的在认真想。
一个不图名、不图利、不图权的人,到底图什么?
他想到了自己。
自己不也是不图名、不图利、不图权吗?
但自己图的是“证明”。
那李先生呢?
道衍的目光再次扫过这个院子。摇椅,花生米,腌萝卜,三个侍女。
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李去疾靠在摇椅上的姿态,是真的放松。不是演的,不是故意做给人看的。是那种骨头都散了的、发自内心的舒服。
一个在谋划天下大事的人,不会是这种姿态。
除非——
他压根不觉得自己在谋划天下大事。
道衍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,荒唐,但越想越觉得有道理。
“先生想要的……”道衍斟酌着措辞,“莫非就是眼前这些?”
他指了指摇椅,指了指花生米和腌萝卜,指了指头顶的树荫。
“就是过太平日子?”
李去疾拿花生米的手停了一瞬。
然后他哈哈笑了起来。
“大师也挺准的嘛。”
道衍的表情很古怪。
一个能造出改天换地之物的人,最大的愿望是过太平日子。
这……
朱元璋忍不住了,插了一句:“李先生一直是这个性子,咱——我认识他这么久了,他天天就琢磨怎么吃好喝好睡好。”
马皇后笑着补了一句:“上回在京城,我问他有什么想要的,他说想要一张能晒太阳的摇椅。”
道衍看着李去疾,又看看朱元璋和马皇后,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。
他想过无数种答案。
没想过是这个。
“那先生造那些东西……是为了什么?”道衍追问了一句。
李去疾想了想,抓了把花生米,往嘴里丢了一颗。
“要过太平日子,得先有太平日子可过啊。”
道衍的念珠还搁在石桌上,他手往那边伸了一下,又收回来了。
这句话听着简单,但他品出味道来了。
要过太平日子——得先让天下太平。
要让天下太平——就得造出那些改天换地的东西,让老百姓吃饱穿暖,让朝廷有足够的力量。
所以这个人做的一切事情,出发点不是宏图大志,不是济世苍生,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。
就是想让自己舒舒服服地过日子。
为了自己过好日子,顺手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。
道衍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所有猜测都可笑极了。
他在来的路上想了那么多——这个人图什么、谋什么、他的野心有多大、他的格局有多深。
结果人家的格局就是——躺着。
道衍伸手,把念珠重新拿了回来。
“李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贫僧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李去疾看着他,眼里带着点好奇。
道衍攥着念珠,目光沉了下来。
“先生叫贫僧黑衣宰相——先生是怎么知道,贫僧将来能走到那一步的?”
读完本章请把 青山看书网 加入收藏。《被误认仙人,老朱求我改国运》— 橘子柠檬茶 力作,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