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走回工地的时候,天己经全黑透了。
土路坑坑洼洼。
解放鞋磨得脚后跟生疼,每走一步,右肩的旧伤就跟着抽一下。
怀里揣着爹的旧衣服,还有那张皱巴巴的烟盒账本。
硬邦邦的,硌着胸口,反倒让我踏实点。
工地板房透着昏黄的光。
七八个人挤一间,汗味、烟味、臭袜子味混在一起。
平时觉得闹得慌。
今晚反倒有点暖意。
至少,比西山坟头的冷风强。
我没跟任何人说话。
猫着腰钻进自己的铺位。
铺盖是捡工友换下来的,潮乎乎的,沾着霉味。
我把爹的旧衣服轻轻放在枕头边,不敢压着。
又把账本压在衣服下面,用手抚平泥印。
老王塞的那个干馒头,还在兜里。
硬得硌牙,我没舍得吃。
留着,明天当早饭。
躺下才发现,浑身都散了架。
胸口的玉贴着皮肤,冰得我一哆嗦。
刚闭眼,画面就砸过来了。
不是我的梦。
是爹的。
冷。
刺骨的冷。
我浑身冻得僵硬,手脚都不听使唤。
风往骨头缝里钻,是西山冬天的风。
我裹着那件中山装,缩在教室门口。
眼前是锁死的木门,黑板上的数字模模糊糊。
那个红棉袄女孩,就站在教室里,背对着我。
我想喊。
喊不出来。
想推门。
手抬不动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天越来越黑,冷得意识慢慢散掉。
这不是梦。
是玉让我替爹,重温了临死的那一刻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
浑身冷汗,把贴身的衣服全打湿了。
喘得像刚从煤矿井下爬上来。
胸口闷得慌,又咳了起来。
这次比下午厉害。
捂嘴的掌心,沾了一小团暗红的血丝。
比下午多。
我盯着那点血,半天没动。
原来这玉的反噬,是真的要耗我的命。
看一次,折一次寿。
可我不看,就永远不知道爹的冤屈。
不知道征地队为啥非要掘我家的坟。
窗外的天,蒙蒙亮了。
板房里的工友还在睡,呼噜声此起彼伏。
我悄悄坐起来。
摸出枕头下的账本,又摸出半截铅笔。
把昨天李翠说的话,征地队的人,刘科长的名字,一笔一划记在账本背面。
记完,攥着账本,咬了一口干馒头。
干得噎嗓子,就着嘴里的血腥味咽下去。
今天,我要去征地办。
我要问问,凭啥偷偷掘我家的坟,凭啥让李翠代我签协议。
我没闹大事的本事。
但我会算账。
一笔一笔,算得明明白白。
刚走出板房,就碰见老王。
他眼睛红红的,像是一夜没睡。
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,塞给我。
“这是征地的补偿标准,我托人抄的。”
“刘科长他们,给李翠的钱,比标准少了一半还多。”
“剩下的,全进他们自己腰包了。”
我捏着那张纸,手有点抖。
底层人攒点钱,难如登天。
他们捞钱,却这么容易。
老王拍了拍我肩膀:“别硬来。他们人多,你就拿账说话。”
“实在不行,就回来,咱再想办法。”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
沿着路往县城征地办走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,晒在身上,却暖不透心口的凉。
右肩的死肉,还在隐隐作痛。
征地办的大门,敞着。
几个穿制服的人坐在里面,喝茶抽烟,悠哉得很。
我一进去,就有人斜着眼瞥我。
“找谁?”
“我找刘科长。”
我声音不高,却攥紧了账本。
“刘科长是你能见的?一个农民工,来这捣什么乱。”
那人不耐烦,挥挥手想赶我走。
我没走。
把账本和老王给的补偿标准,往桌上一拍。
“我叫陈三石,西山那片坟地,是我家的。”
“你们偷偷掘我爹的坟,让我对象代签协议,这笔账,咱算算。”
周围的人都看过来。
有人嗤笑,有人看热闹。
刚才赶我的人,拍着桌子站起来:“协议签了就是签了,你闹也没用!”
我没慌。
翻开账本,指着上面的数字。
“征地补偿标准,一亩地三万二。”
“我家地八分三,算下来两万六千二百西。”
“你给李翠,才一万块。”
“剩下的一万六千二百西,去哪了?”
我一字一顿,算得丝毫不差。
这是我七年扎钢筋,一分一分攒钱练出来的本事。
算钱,我比谁都精。
那人脸色一下变了。
张口结舌,说不出话。
周围的议论声,慢慢起来了。
我盯着他,眼神没躲。
平时我怂。
可涉及我爹的坟,涉及我的血汗账。
我半步不退。
就在这时。
我胸口的玉,突然又烫了。
比昨天在坟头,还要烫。
眼前的血色碎影,再次炸开。
还是那间教室。
黑板上的数字,终于完整了。
是一串救济粮的账目数。
而那个红棉袄女孩,缓缓转过了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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