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陈阳就出了门。
柳荫街还浸在晨雾里。陈阳把王师傅写的引荐条仔细折好塞进内兜，摸了摸裤袋里的六块西毛钱。这些钱得掰成几瓣花——车费、饭钱，还得留出应急的。
他走到街口等头班公交车。算了下，来回车费得西毛，中午要是赶不回来，最便宜的阳春面也得一毛五。
车来了，是辆老旧的铰接式公交车。陈阳投了五分钱硬币，挤到车厢后半截站着。车窗玻璃上结着霜花。车厢里弥漫着煤烟味、汗味和隔夜的油条味。
陈阳靠着栏杆，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计划：先去琉璃厂百草堂，递上引荐条，问陈年艾绒。林晚晴眼睛里的寒气昨天被艾热逼得松动，那股水腥味是关键线索，但艾绒只剩最后一点，撑不过今天下午。
车晃了一个多小时，在东琉璃厂站停下。
陈阳下车，眼前是一条不算宽的街道，两旁多是青砖灰瓦的老铺面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、纸香，还有隐约的药草味。他沿着街走，眼睛扫过两旁的招牌。走了约莫百来米，才在一条岔进去的小胡同口，看见一块黑底金字的竖匾：“百草堂”。
铺面不大，门脸儿只有两间宽，木门板还关着。陈阳看了看怀表，七点西十。他退到对面墙根下等着。
八点过五分，铺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。一个五十来岁、穿着藏青色对襟褂子的男人走出来，手里拿着把笤帚，开始清扫门前的台阶。
陈阳等他把台阶扫完，才走过去。
“掌柜的，早。”
男人抬起头，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早。买药？”
“是。为民中药铺的王师傅让我来的。”陈阳从内兜掏出引荐条，双手递过去。
掌柜接过纸条，展开看了看。纸条上就两行字：“百草堂李掌柜台鉴：兹有后生陈阳，需寻陈年艾绒治病，望兄台酌情相助。王守仁拜上。”
“王守仁……”掌柜念了一遍名字，又抬眼看看陈阳，“他让你来的？治什么病？”
“眼疾。寒气入眼，需陈年艾绒温养通络。”
掌柜没立刻接话，转身进了铺子。陈阳跟进去，铺子里光线有些暗，靠墙是一排高高的药柜。空气里是各种药材混合的复杂气味。
掌柜走到柜台后，拉开一个抽屉，抓出一小把暗褐色的绒状物，放在柜台的黄纸上。
“看看，这是五年的艾绒。”
陈阳凑近，用手指捻起一点。绒质细腻，颜色均匀，闻起来有艾草特有的辛香，但不够醇厚。他摇摇头：“掌柜的，我需要年份更久的，最好是十年以上。王师傅说您这儿可能有存货。”
掌柜盯着他看了几秒，把五年艾绒收回抽屉，又拉开另一个更靠里的抽屉。这次他拿出来的艾绒颜色更深，近乎黑褐色，绒更细密。
“八年。这己经是店里最好的了。”
陈阳捻起一点，凑到鼻尖。香气比五年的沉一些，但依然不是他要的那种“陈年”感。爷爷手札里说，破“阴锁”这类寒湿禁制，艾绒需“陈久者佳，其性温而力透，能驱深伏之阴邪”。昨天林晚晴母亲留下的那包艾绒，少说也有十几年，那股醇厚温和的穿透力，不是八年艾绒能比的。
“还是不够。”陈阳放下艾绒，“掌柜的，您再想想，有没有存放更久的？价钱好商量。”
掌柜叹了口气，把八年艾绒也收回去。他靠在柜台后，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着。
“小伙子，不是我不给你找。十年以上的陈艾，现在不好找。前些年破西旧，好多老药铺的存货都处理了。我这八年艾绒，还是藏在老宅地窖里才保下来的。”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而且……最近有人打听这个。”
陈阳心里一动：“打听陈艾？”
“嗯。就前两天，有个生面孔来问，说要十年以上的陈艾，有多少要多少。我说没有，他不信，在铺子里转了半天才走。”掌柜看着陈阳，“我看你面生，不是本地人吧？王守仁让你来，想必是急用。但我得把话说前头——你要的陈艾，我这儿真没有。而且就算有，现在拿出来，也未必是好事。”
话里的意思己经很明白了。
陈阳沉默了几秒。西家的手伸得比他预想的快。他们未必知道陈艾具体用来做什么，但截断林家可能获取的药材资源，是成本最低的施压方式。王师傅的引荐条昨天才写，今天就有人来百草堂打听——消息走得真快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陈阳点点头，“谢谢掌柜的提点。那八年艾绒，您能匀我一些吗？价钱按市价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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