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汉死后第七日,胡三彪请来城里的道士,在龙脊坪做了三天法事。
道士身穿杏黄道袍,手执桃木剑,在新筑的坟前踏罡步斗。纸钱烧成小山,香烛烟气缭绕不散。胡三彪跪在坟前磕头,把他爹胡老栓的棺木重新安葬。新坟比周遭坟茔高出一截,青石墓碑上刻着鎏金大字,阳光下晃得人眼花。
村里老人远远看着,摇头低语:“凶地强占,要出事的。”
起初几个月,胡家确实顺遂。采石场接了个大单,日夜开工,石料一车车运出山。胡三彪买了辆二手桑塔纳,经常往镇上跑。他媳妇怀了孕,年底生了个大胖小子,满月酒摆了三十桌。
但新坟总不安稳。
先是坟头土夜里下陷,今日填平,明日又塌下半尺,像是底下被掏空了。胡三彪雇人用三合土加固,还在西周砌了石栏。可没过多久,石碑莫名歪斜,石栏裂开几道缝,裂缝里渗出暗红的水渍,腥气扑鼻。
胡三彪夜里开始睡不安稳。闭上眼,就听见许多人在耳边窸窸窣窣说话,听不真切,但总夹着两个字:“还地。”有时半夜惊醒,仿佛看见床前站着几道人影,衣衫褴褛,面容模糊。他开灯,人影便散了。
他媳妇也变得古怪。怀孕时还没什么,生完孩子后,常半夜起身,光着脚在屋里转悠。问她,她说听见小孩哭。可婴儿明明睡得正熟。
孩子满周岁那晚,胡家摆了家宴。酒过三巡,胡三彪的大哥忽然说:“我昨晚梦见爹了。”桌上安静下来。他大哥脸色发白:“爹在梦里哭,说坟里挤得很,有人压着他,不让他翻身。”
胡三彪摔了酒杯:“胡说什么!”
可这话像打开了某个口子。接下来几日,胡家兄弟几个陆陆续续都做了类似的梦。有的梦见坟里有手往外伸,有的听见地底下有人哭,最瘆人的是三弟说的——他梦见陈老汉坐在他家门槛上,慢悠悠搓麻绳,搓完一段,抬起头,眼眶里没有眼珠,只有两个黑洞。
“他在数,”三弟声音发颤,“数我们胡家有几个人。”
胡三彪去找当初看风水的先生。先生听他讲完,沉吟良久,才说:“强龙不压地头蛇,何况是占了人家的根。胡老板,我劝你一句,把那坟还回去吧,给陈家好好修个坟,做场法事,或许还能化解。”
“还回去?”胡三彪冷笑,“我胡三彪到手的东西,从来没有还回去的道理。”
他托人从外地请来一个“师傅”,据说懂镇邪之术。那人在新坟西周埋下七把杀猪刀,刀尖朝下;又在坟头洒了黑狗血,贴了符纸。临走时说:“这样镇着,寻常东西近不了身。”
可就在那天夜里,胡家出了大事。
三岁的儿子半夜惊醒,哭喊着“爷爷没头”。媳妇去哄,孩子指着窗外:“爷爷在坟里爬,爬出来,又掉进去……”话音未落,整栋楼猛地一震,桌上的杯子哗啦啦碎了一地。
胡三彪冲到窗前,只见龙脊坪方向黑气翻涌,像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。那黑气凝而不散,渐渐聚成龙形,在坟地上空盘旋。村里狗吠声连成一片,紧接着,所有的狗突然同时噤声。
死寂。连风声都停了。
胡三彪腿一软,跌坐在地。
第二日,村里人发现胡家楼门大开,屋里空无一人。桌上摆着昨晚的饭菜,己经凉透。地上散落着鞋袜,像是匆忙中掉落的。有人沿着痕迹寻去,只见一行凌乱的脚印,首通龙脊坪。
胡家新坟塌陷成一个巨大的深坑,坑边泥土松软,布满抓痕。几个胆大的村民系绳下坑,在坑底三米深处,找到了胡家七口人。
他们挤在一处,脸色青紫,眼睛瞪得极大,指甲缝里塞满泥土。最底下是胡老栓的棺木,棺盖不知为何掀开了,里面空空如也。而在胡家人遗骸旁,散落着一些陈年的碎骨,排列得整整齐齐,围成一个圈,像在守卫着什么。
坑底正中央,有一小片平整的泥土,上面插着三根己经熄灭的香。
众人不敢细看,匆匆将尸首拉上来。正要离开时,坑底忽然传来清晰的刮擦声——一下,又一下,缓慢而坚定,像指甲在石壁上反复划动。
从那以后,龙脊坪再无人敢葬。新坟旧坟陆续迁走,只剩荒草萋萋。村里老人说,常在起雾的清晨,看见陈老汉坐在老松树下,慢悠悠搓着看不见的麻绳。而乱石坑底的声音,年复一年,从未停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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