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钟岭下有个村子,叫苦井村。这地名听着就透着一股子涩味,早年间因为地势低洼,井水泛着苦咸。可自打那年秋天,村头那座荒废了十几年的“息念寺”住进了一位和尚,这苦井村的空气里竟凭空多了一股子腻人的檀香味。
和尚法号释慧成。
此人年岁瞧着西十上下,生得一副好皮相:方圆脸,耳垂厚大,见人先带三分笑,说话嗓音如洪钟。他宣称自己是从名山大川挂单回来的“高僧”,因见此处山灵水秀却戾气缠身,特来普渡众生。
那是庚子年间的事,世道乱,人心更乱。苦井村的人没见过世面,只知道这和尚一开口就是“因果”,闭口就是“轮回”,连村里最泼辣的婆娘见了他,都要敛起嗓子唤一声“师父”。
慧成做的最多的营生,是超度。
“超度一人,积一世阴德;舍一金,换百年平安。”这是他的口头禅。
没过几年,息念寺门槛都被踩烂了。慧成把那泥捏的佛像刷了层金粉,自己也换上了滚金边的袈裟。村民们勒紧裤腰带,把压箱底的袁大头、金戒指,甚至是刚收割的麦子,都源源不断地往寺里送。
谁也没瞧见,那佛像后的阴影里,慧成的眼睛里冒着的不是慈悲,而是绿森森的贪婪。
李瘸子是村里的鳏夫,早年修渠压坏了腿,落下了残疾。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,就是那三间祖传的青砖大瓦房。可天不从人愿,那年开春,李瘸子害了癔症,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夜夜咳血,找郎中瞧了,说是肺痨,药石无灵。
李瘸子不想死,他怕死。
他爬着进了息念寺。那时的慧成,正坐在大殿里数着刚收来的大洋,铜板相撞的声音清脆悦耳。
“师父,救救我……”李瘸子满身泥土,那双干枯的手死死拽着慧成的袈裟。
慧成低头瞧了一眼,嫌弃地皱了皱眉,随即便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面孔:“李施主,你这是前世孽障太重,今生折了福禄。这病,吃药是治不好的。”
李瘸子一听,吓得魂飞魄散:“那……那咋办?”
慧成高深莫测地拨弄着念珠,半晌才低声道:“佛门有法,名曰‘转命’。需得舍去身外之物,供奉佛祖,以此愿力感化上苍,将你命里的死劫转给仇家,或以金钱抵罪。只是这代价……”
“我有房!我还有三间房!”李瘸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嗓门都劈了。
半个月后,李瘸子的房契落在了慧成手里。
李瘸子搬进了村尾的破草棚。慧成给了他一包灰褐色的“仙药”,嘱咐他每日就着香灰服下。其实那不过是寻常的土块掺了点止痛的阿片。
李瘸子喝了药,起初几天确实觉得身上松快了,逢人便夸慧成是转世活佛。可不到一个月,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里,李瘸子蜷缩在漏水的草棚里,最后一次咳出的不是血痰,而是黑紫色的碎肉。
他死的时候,眼睛瞪得滚圆,首勾勾地盯着息念寺的方向。
慧成听说后,只是淡然一笑,对信众说:“李施主心诚不足,房产虽舍,魂灵却还恋着尘世,故而佛祖带他去极乐净土受教了。善哉,善哉。”
村民们听了,愈发敬畏,送钱的速度更勤了。
慧成不知道的是,李瘸子死后的第七天,也就是“头七”。
那晚,沉钟岭的雾气特别重。
李瘸子的魂儿回到了苦井村。他没去那三间被慧成卖掉的瓦房,而是飘飘摇摇地上了山,进了息念寺。
他想找和尚算账。
可当他踏入大殿时,却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。
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,洒在金粉斑驳的佛像上。在佛像前,竟然跪着一圈“人”。
不,那不是人。
那是早些年被慧成以“消灾”为名骗光家产,最后贫病交加而死的王寡妇;是那个为了给孙子求“长命锁”反倒溺死在河里的老更夫;是那些因为相信慧成的“符水”而延误病情夭折的孩童……
他们排成长队,足足有十几号,个个面色惨白,浑身散发着腐烂和潮湿的气息。
李瘸子认得他们。
他们没有哀号,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,对着那尊假佛像磕头。每磕一下,佛像的金粉就脱落一点,露出里面黑漆漆、烂糟糟的木胎。
“苦啊……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这声音不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,而是从这十几具冤魂的怨气里凝结出来的。
读完本章请把 青山看书网 加入收藏。《一天一个乡村鬼故事》— 凡梦散人 力作,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