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八年清明,天还阴着。田里的麦苗刚返青,绿蒙蒙一片,薄雾在野地里浮着,散不去。古槐村西头的老槐树冒了嫩芽,黄绿黄绿的,可桥洞附近还是阴森森,大白天也没几个半大孩子敢往那儿凑。
陈敬民放假从乡中学回来了。他是村里老木匠陈德海的儿子,在中学教语文,戴副黑框眼镜,说话斯文。村里那些传言,他耳朵里灌了不少,心里不信。
晚饭在院里吃,小方桌摆着一碟炒鸡蛋、一盆白菜炖粉条。陈德海抿了口散装白酒,咂咂嘴:“这回信了吧?贾书记他们,死得邪性。”
“巧合。”陈敬民夹了筷子鸡蛋,“多半是分赃不均,内讧了。要不就是那个张老板,怕事情漏,灭口。”
“灭口用得着弄成那样?三个人,死法一模一样,喉咙里塞泥?”
“心理战,或者用了啥药。”陈敬民推推眼镜,“爸,老郭当年住的那个桥洞,里头东西都清干净了?”
“早没了。席子、锅碗,当时就扔河滩了。后来谁还敢动那地方?”
第二天一大早,陈敬民踩着露水去了古槐桥。
晨雾还没散尽,桥面湿漉漉的,石缝里钻出几根倔强的草芽。他下到桥洞,一股子陈年霉味混着河腥气扑面而来。地上散着些烂稻草、碎瓦片,墙角堆着几块发黑、长了白毛的砖头。
他蹲下身,用手指扒拉墙根的浮土。土很潮,捏在手里发粘。扒着扒着,指尖碰到个硬东西。
半截胶卷。
泡得烂糟糟的,胶片都粘在一起了,边缘卷曲发霉。他小心翼翼地抠出来,对着洞口透进来的天光看。影像糊成一团,但能隐约辨出两个人形,一个胖,一个穿着西个口袋的中山装,好像有递东西的动作。
他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乡上唯一一家照相馆,窝在供销社旁边,门脸窄小,橱窗里摆着几张褪了色的风景照。老师傅姓刘,戴着老花镜,正用鹿皮软布仔细擦镜头。
“刘师傅,劳您驾,看看这个,还能洗出来不?”陈敬民把胶卷递过去。
刘师傅接过,对着窗户光,眯眼看了半晌,摇头:“泡毁啦。我试试吧,可别指望太清楚。”
暗房蓝布帘子后面响起水声、窸窸窣窣的动静。陈敬民等在门外,听见里头刘师傅“咦”地轻轻一声。
过了大概半个钟头,刘师傅出来了,手里捏着一张湿漉漉的照片。影像像隔了层毛玻璃,但能认出是古槐桥栏杆边,两个人,一个正递出一沓方方正正的东西,另一个伸手接。脸是模糊的,可那身形、那衣服的轮廓,分明就是贾守业和那个张老板。
“只能到这儿了。”刘师傅把照片在干毛巾上小心吸了吸水,“这胶卷谁藏的?有些年头了。”
“一个……说不了话的人。”陈敬民接过照片,付了钱,“麻烦您了。”
照片揣进兜里,像揣了块炭,烫得他心口发慌。他回家拿给父亲看,陈德海盯着照片,闷头抽了好几口烟,才叹口气:“老郭这是……留了后手啊。”
“爸,那个张老板,后来去哪儿了,您听人提过吗?”
“工程一完就撤了。听口音是邻市那块的人,手下有个小建筑队。”陈德海抬头看儿子,眼里有忧色,“敬民,你想干啥?”
“找着他。问问清楚。”
“万一……真是老郭的魂……”
“我不信那个。”陈敬民把照片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,“要是人干的,更不能让凶手在外头逍遥。”
收假后,他请了三天假,搭长途车去了邻市。按当年工程队一个老工人给的模糊地址,在城西一片乱糟糟的街区里,找到了“永顺建筑工程队”的木头牌子。门关着,隔壁修车铺的老头说,张老板不常来,得碰运气。
他在对面小旅馆住下,房间窄,被子有股霉味。每天早晚去门口等。第三天下午,一辆漆皮剥落的旧吉普停在门口,下来个胖子,黑皮夹克绷在身上,腋下夹着个鼓囊囊的包。
陈敬民走上前:“张老板?”
胖子转头,眼神像受惊的兔子:“你谁?”
“古槐村的。想问问八七年,村里修路的事。”
张老板脸“唰”一下白了,掏钥匙的手有点抖:“啥、啥修路?我不认识你。”
陈敬民掏出那张照片,递过去。
张老板没接,眼睛扫过照片,呼吸一下子粗了。他一把推开陈敬民,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,钻进屋里,“砰”地一声把门摔上。
陈敬民没走。他蹲在马路牙子上,抽了半包“黄金叶”。烟头扔了一地。黄昏时分,门开了条缝,一个年轻伙计探出头:“我们老板让你进来说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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