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海梦见自己在坟地里找路。
到处都是碑,高矮胖瘦,密密麻麻把他围在中间。他往前走,那些碑上的名字就跟着转,始终正对着他。月光冷白,照得碑面泛青。
“有人没?”他喊了一嗓子。
回声在坟包间撞来撞去,没人应。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,像有人拖着脚走路。他猛地回头——
一个老头站在三步外,穿件破蓝褂子,脸看不清,声音哑得像破风箱:“你见过我吗?”
陈西海拔腿就跑。脚底下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他一回头,那老头还在身后,距离一点没变。
“你见过我吗?”
这次声音贴着他耳朵根。
陈西海“啊”一声坐起来,浑身汗湿透了,背心黏在脊梁上,凉冰冰的。窗外天刚蒙蒙亮,公鸡在远处打鸣,一声接一声。
他喘了半天,摸过床头柜上的烟,点烟的手首抖。
“妈的……”他骂了一句,不知道骂谁。
白天在工地,陈西海眼皮一首跳。推土机“突突”响,震得人脚底板发麻。张强凑过来递烟,眼神躲躲闪闪:“西海哥,昨晚……你听见没?岗子那边好像有人哭。”
“哭个屁。”陈西海把烟叼嘴上,“风刮电线杆子。”
刘兵在旁边拌水泥,铁锹刮得水泥袋“刺啦”响,没敢接话。
这天活干得不利索。先是运石料的拖拉机陷进泥坑,后来砌护坡的石头又塌了一段。陈西海骂了工人几句,自己心里也毛躁躁的。
天黑回家,他把门窗都插上了插销。菜刀从厨房拿到床头柜上,刀口朝外。
睡到半夜,“笃、笃、笃”。
敲窗户的声音。
陈西海睁开眼,没动。声音停了。他刚松口气——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这次更清楚,三下,节奏一模一样。
他摸到菜刀,刀把子被手汗浸得发粘。“谁?”
窗外静了几秒。
然后那个声音贴窗户缝钻进来,轻轻的,带着点漏风似的咝咝声:
“你……见过我吗?”
陈西海浑身汗毛炸起来。他抄起菜刀跳到窗前,“哗啦”拉开窗帘——
院子里空荡荡的。晾衣绳上挂着件旧衬衫,让风吹得一飘一飘。月亮被云遮了一半,地上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他站了十来分钟,腿都僵了,才慢慢退回床上。菜刀放回床头柜时,碰倒了水杯,“咣当”一声脆响,吓得他自己一哆嗦。
之后几天,陈西海眼圈黑得像挨了揍。村里卫生所的赤脚医生给他号脉,说“心火旺”,开了几包安神药,黄纸包着,苦得拉舌头。吃了药,晚上照样听见敲窗户。
有时候是窗户,有时候换成门。总在半夜两点来钟,准时得很。
声音也变了。不光问“你见过我吗”,还会喃喃地说些别的:
“我的碑呢……”
“谁拿了我名字……”
陈西海去找王老七。老头正在自家院里晒萝卜干,见他进来,手里的笸箩差点打翻。
“是不是你捣的鬼?”陈西海揪住他衣领,劳动布夹克袖口蹭上萝卜干的咸灰,“装神弄鬼,想再讹钱?”
王老七嘴唇哆嗦,眼睛不敢看他:“没、没有……西海,你听我说,你得把碑换回来,得给老刘头认个错……”
“我认你祖宗!”陈西海把他往后一搡。老头踉跄两步,扶住墙才没摔倒,墙皮“扑簌簌”掉下来一层土。
“再让我听见闲话,”陈西海指着王老七鼻子,“你儿子砖窑厂的活儿,就别想要了。”
王老七缩着肩膀,整个人矮下去一截。
第三天夜里,陈西海没睡。他睁着眼盯着窗户,手里攥着菜刀。桌上闹钟“咔哒咔哒”走,时针指过两点。
没声音。
他刚觉得今晚可能没事了,忽然听见屋里有人叹气。
就在他床尾。
那口气又长又轻,带着一股土腥味和淡淡的木头朽烂的气味——跟他爹棺材挖开时那个味道一模一样。
陈西海猛地坐起来。
床尾站着个人影。灰扑扑的蓝褂子,背有点驼,脸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。但陈西海知道是谁,他见过老刘头生前,就是这副样子。
“你见过我吗?”影子问。
陈西海想喊,嗓子像被掐住了,发不出声。他挥菜刀朝影子砍,刀穿过空气,什么都没碰到。
影子朝他飘过来,越来越近。陈西海看清了那张脸——青白色,眼皮耷拉着,嘴角往下撇,不是凶相,是种说不出的委屈和茫然。
“我的家没了……”影子说,声音就在陈西海耳朵眼里钻,“你把我家搬哪儿去了……”
“滚!滚开!”陈西海终于吼出来,连滚带爬摔下床。他扑到门边拉门,插销死活拉不开,手指抠出了血。
回头一看,影子还站在床尾,但眼睛盯着他,慢慢抬起了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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