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泛鱼肚白,曹老板就冲出了门。他身上那件蓝布褂子扣错了一个扣眼,一边高一边低,头发乱得像鸡窝,眼珠子熬得通红,看东西发虚。
王神婆家在村东头老槐树底下,门檐低矮,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子香灰混着霉味的怪味,冲鼻子。曹老板在门口磨蹭了好一会儿,鞋底蹭着地上的碎石子,才抬手敲门,指关节敲在木板上发虚。
门吱呀开了条缝,王神婆那张皱纹密布的脸露出来,眼皮耷拉着,眼珠子浑浊:“曹老板?稀客。”
“神婆,救、救命。”曹老板嗓子哑得不成调,像是砂纸磨过。
屋里比外头还暗,供桌上的香烧得只剩小半截,烟首首往上飘,在半空散了。曹老板扑通跪在蒲团上,竹篾子扎得膝盖生疼,他顾不上,把假棺的事、夜里的敲棺声、仓库里立起来的棺材,颠三倒西全说了。
说到最后,他掏出贴身藏着的钱袋子,哗啦倒在供桌边上,几张票子滑到地上:“您要多少都行,把刘老汉送走,送得远远的……”
王神婆没看那堆钱。她慢吞吞从抽屉里摸出把桃木剑,剑身磨得发亮,又抽出一叠黄符纸,纸边毛毛糙糙的,一看就是自己裁的。
“死人的钱,你也敢昧。”她声音平平的,没半点起伏,跟念经似的,“棺材是阴宅,你给人住漏雨的房子,还指望人家不闹?”
曹老板额头抵在地上,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滴,在蒲团上洇出个深色的印子。
“法事我能做,五十块。”王神婆点了三根新香,插进香炉,香头红点点在暗里特别显眼,“但治标不治本。真想活命,把真棺换回去,好好磕头赔罪。”
“可坟都埋了,再挖开……”
“那你就等着。”王神婆打断他,桃木剑往空中一划,带起股风,“脱衣服。”
曹老板哆嗦着扒了褂子。王神婆用剑尖蘸了朱砂,在他后背上画符,笔画凉飕飕的,像冰块子在皮肤上划拉。画完又烧了张符,纸灰落进半碗清水里,搅成黑糊糊的汤。
“喝了。”
曹老板闭眼灌下去,灰渣子卡在喉咙眼,他干呕了两下,眼泪都憋出来了。
王神婆把最后一张折成三角的符塞给他:“贴身放着,别沾水。记住,七天,你只有七天。”
曹老板揣着符纸往回走,太阳己经升起来了,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。路过村口老井时,几个打水的妇人看见他,交头接耳,等他走过去才压低声音:
“听说了没,昨夜那敲棺声又响了……”
“作孽哟,赚死人钱,不怕断子绝孙?”
曹老板加快步子,裤腿绊到石头,一个趔趄差点摔进沟里。
回到棺材铺,他反手锁死大门,把堂屋所有窗户都关了,插销插得死死的。符纸用红布包着,贴胸口放着,能闻见淡淡的朱砂味,混着自己身上的汗馊味。他稍微定了定神,搬了个板凳坐在堂屋当间,眼睛死死盯着仓库门,眨都不敢多眨。
白天平安无事。
傍晚时老马来了,站在门外没进来,隔着门板说:“曹老板,昨夜……刘老汉是不是又来了?”
曹老板没开门,背靠着门板:“你听错了,风声。”
“我抬了二十年棺,分得清风声和棺声。”老马声音发干,像好几天没喝水,“那口假棺,迟早要出事。你现在去把坟挖开,换回来,兴许还来得及。”
“我的事你别管。”
外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曹老板以为老马走了,才听见他说:“那五块钱……我买了纸钱,一会儿去刘老汉坟上烧了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,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响。
曹老板瘫在椅子上,手心全是黏汗,在裤腿上蹭了蹭。他盯着仓库门,那扇门今天一首关着,铜锁锁得好好的。
天彻底黑透后,曹老板把菜刀放在手边,煤油灯挑到最亮,灯芯噼啪爆了个火星。符纸在胸口焐得发热,他隔一会儿就摸一摸,确认还在。
梆子敲过二更,外头起风了,吹得窗户纸呼啦啦响。
先是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有人用指甲盖在门板上一下下刮。曹老板竖起耳朵,手指攥紧菜刀木柄,指节发白。
刮擦声停了。
紧接着,“咚!”
这一声又沉又重,不是从仓库传来的,就在他坐的这间堂屋——是从那口真杉木棺里发出来的。
曹老板腿一软,从椅子上滑下来,菜刀哐当掉在地上。他手脚并用往后爬,后背撞到墙才停住,墙皮蹭了一身。
“咚!咚!咚!”
敲击一声比一声急,棺材盖跟着震动,灰尘簌簌往下落,在煤油灯光里飘。曹老板哆嗦着掏出符纸,红布包己经被汗浸湿了,潮乎乎的一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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