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半,县医院住院部三层走廊。
惨白的节能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一切都照得发青。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夜里特有的、说不清的陈旧气息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角落。吴辰珍端着治疗盘,从3-7病房出来,轻轻带上门。
走廊很安静。夜班护士站那边隐约传来同事压低声音聊天的响动,还有打印机吱吱呀呀的声响。一切都和过去七年的每一个夜班,没什么不同。
她端着盘子往处置室走,脚步很轻。橡胶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。
经过开水间时,她下意识侧头往里看了一眼。
黑洞洞的。感应灯没亮。
但就在那一瞥之间,她似乎看到墙角有团影子,很小一团,蜷在那里。像个人,又不像。
她脚步没停,径首往前走。夜班守则第一条:不该看的别看,不该问的别问,做好自己的事,天亮了就下班。
处置室里亮着灯,但没人。她走进去,把治疗盘放进污物桶,拧开水龙头洗手。
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手上,带走残留的消毒凝胶。她搓得很仔细,指缝,指甲,手背,手腕。
冲干净,关水,去拿擦手纸。
动作顿住了。
左手手背上,靠近虎口的位置,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。
不是血。血干了是暗褐色,这块痕迹是暗红色,在惨白的灯光下,泛着一种粘稠的、的光泽,像是刚从活物身上流出来的,还没凝固。
她皱了皱眉。刚才在病房给13床换点滴,没沾到什么东西。7床那个肝硬化吐血的,她压根没进去。
什么时候沾上的?
她重新打开水龙头,挤出更多的洗手液,用力搓那块痕迹。
滑腻的泡沫覆盖上去,暗红色在白色的泡沫里若隐若现。
冲水。
痕迹还在。甚至因为水的浸润,颜色似乎更深了些,边缘晕开一点点,像一朵正在缓慢绽放的、暗红色的苔花。
她又洗了一遍。用热水,更用力地搓,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。
皮肤搓红了,那块暗红色依然顽固地趴在那里,温热,粘腻,像一块长在皮肉上的、活着的胎记。
水声哗哗,在寂静的处置室里格外清晰。
吴辰珍关了水,抬起头,看向镜子。
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眼圈下有淡淡的青黑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左手手背上,那块暗红色的痕迹,在镜子里格外刺眼。
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,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手机,打开微信,找到那个黑猫头像。
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。
她想起白天在理发店,他说的话。1943年,日本人埋的东西。井。活着。
也想起他最后那句话:不要让它看到井里的东西。
她垂眼,看向左手。
那块暗红色的痕迹,边缘似乎又晕开了一点点。不,不是似乎。是真的在扩散,以肉眼几乎不可察的速度,缓慢地,朝着手腕方向,蔓延出几根极细的、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。
很慢。但确实在动。
她手指动了动,在对话框里打字:
「我手上沾了东西,洗不掉。」
发送。
没有等回复,她收起手机,转身走出处置室。
回到护士站,同事小刘正在整理病历,抬头看她一眼:“吴姐,没事吧?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。”吴辰珍坐下,把手放在桌下,“有点累。”
“这破夜班,谁上谁累。”小刘嘟囔着,递过来一板巧克力,“喏,补充点能量。”
吴辰珍接过,道了谢,剥开一粒放进嘴里。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稍微压下了喉咙里那股莫名的、铁锈似的腥气。
但左手手背上,那块温热粘腻的触感,始终清晰。
她没再看。只是用右手握着鼠标,点开住院系统,机械地录入数据。眼睛看着屏幕,余光却一首落在桌下那只手上。
暗红色的纹路,又往手腕方向爬了一点点。
很慢,很慢。
但确实在爬。
十一点五十,十二点,十二点半。
夜越来越深,走廊里的灯似乎也暗了些。护士站对面墙上的电子钟,红色数字无声地跳动。
凌晨一点。
小刘趴在桌上睡着了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
整个三层,安静得只剩下仪器偶尔发出的、规律的滴滴声,还有窗外远远传来的、不知道什么虫子的鸣叫。
吴辰珍站起身,轻轻走出护士站。
她没坐电梯,走的安全通道。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,又一层层熄灭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,显得格外孤单。
走到一楼,推开厚重的防火门,冷风立刻灌了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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