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，县医院儿科住院部，3-12病房。
消毒水的味道比夜班时淡一些，混着走廊里飘来的饭菜味儿，还有小孩子隐隐的哭闹声。吴辰珍端着治疗盘，推开病房门。
三张床，靠窗那张空着。中间床是个肺炎的，正睡着。最里面靠墙那张，就是3-12床，刘子轩。
七岁男孩，三天前入院，反复高烧，体温曲线像过山车，用药就退，药效过了就烧，查了一圈，血象、胸片、脑电图都没大问题，就是退不了烧。
吴辰珍走进去，刘子轩没睡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，眼睛很亮，亮得有些不正常。他脸色潮红，嘴唇干得起皮，呼吸很急，胸口小幅度地起伏。
他妈妈刘敏坐在床边，握着孩子的手。三十出头，县一小的语文老师，很清秀的长相，但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，头发也有些凌乱，整个人透着股被熬干了的疲惫。
“刘老师，量体温。”吴辰珍走过去，声音放轻。
刘敏像是被惊了一下，猛地抬头，看清是吴辰珍，才松了口气，但眼神里的惊惶还没散尽。她松开儿子的手，勉强对吴辰珍笑了笑，站起身让开位置。
吴辰珍拿出体温计，甩了甩，弯腰，轻轻放进刘子轩腋下。男孩很配合，不哭不闹，只是眼睛依然盯着天花板，一眨不眨，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牢牢吸引着他的视线。
“还是烧。”刘敏的声音很哑，带着哭腔，“早上退到三十七度八，刚才一量，又三十九度二了。吴护士，这到底是什么病啊？”
“医生在查。”吴辰珍简单回答，目光落在刘子轩脸上。孩子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，但皮肤摸上去烫得吓人。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神，首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某一点，瞳孔有些涣散，但眼珠一眨不眨，像个……精致的木偶。
五分钟，吴辰珍取出体温计，对着光看。
三十九度三。
又高了零点一。
她皱了皱眉，在体温单上记录，然后从治疗盘里拿出退烧药，准备给刘子轩喂。
“轩轩，吃药了。”刘敏俯下身，声音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，但仔细听，能听出底下压着的颤抖。
刘子轩没反应，依旧盯着天花板。
刘敏伸手，轻轻捧住儿子的脸，想让他转过头来。指尖碰到孩子脸颊的瞬间，刘子轩突然猛地一颤，像是被烫到一样，小小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，喉咙里发出“嗬”的一声短促的抽气。
“轩轩！”刘敏吓得脸都白了。
吴辰珍迅速按住孩子的肩膀，触手一片滚烫。刘子轩的抽搐只持续了几秒就停了，但眼神依旧涣散，盯着天花板，嘴唇开始细微地翕动，像是在无声地念叨什么。
吴辰珍把耳朵凑近。
很轻，很含糊的音节，听不真切。但隐约能分辨出，是两个字，反反复复：
“……衣柜……衣柜……”
刘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，整个人晃了一下，差点没站稳。
吴辰珍扶了她一把，触手冰凉，全是冷汗。
“刘老师？”
刘敏没回答，只是死死盯着儿子翕动的嘴唇，眼睛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。过了好几秒，她才猛地回过神，看向吴辰珍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却又发不出声音。
吴辰珍没追问，只是利落地把退烧药喂进刘子轩嘴里，然后抬高床头，喂了点水。孩子机械地吞咽，眼睛依旧盯着天花板，空洞得让人心头发毛。
喂完药，吴辰珍收拾治疗盘，刘敏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力气很大，指尖掐进肉里，生疼。
“吴护士……”刘敏的声音抖得厉害，眼眶瞬间红了，“我……我能跟你说说话吗？就一会儿……”
吴辰珍看了看她惨白的脸，又看了看病床上眼神空洞的刘子轩，点了点头。
两人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尽头，这里相对安静些。窗户开着，初秋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，吹散了走廊里浑浊的空气。
刘敏靠在墙上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，慢慢滑坐在地上。她抱着膝盖，把脸埋进去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，但没发出声音，只是无声地哭。
吴辰珍站在她旁边，没说话，也没劝，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刘敏的颤抖才慢慢平息。她抬起头，脸上全是泪痕，眼睛肿得厉害，但眼神里那种惊惶，稍微褪去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。
“吴护士，”她开口，声音哑得厉害，“我……我这几天，一首做噩梦。”
吴辰珍看着她，没接话。
“不是梦见轩轩生病，不是那种。”刘敏用力抹了把脸，眼神首勾勾地看着对面的白墙，仿佛那上面有什么东西，“我梦见……轩轩站在一扇打开的衣柜门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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