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天。
凌晨西点零三分。
理发店里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、城市凌晨那种沉沉的、介于黑暗与黎明之间的深蓝色天光,勉强勾勒出屋内家具的轮廓。工作台,理发椅,镜子,还有墙角堆放的杂物,都像沉默的、姿态各异的剪影,浸泡在一片粘稠的寂静里。
苏菲嫣坐在里屋的床上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眼睛睁得很大,盯着门缝底下透进来的、外间那线更微弱的光。她没有睡,也睡不着。身体很累,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但脑子却异常清醒,清醒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,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,能听见每一次呼吸时,空气摩擦气管发出的、细微的嘶嘶声。
还有,头顶。
那股冰冷的、粘腻的、像有只手悬在那里缓缓下压的触感,己经淡了很多。
淡到几乎感觉不到了。
但苏菲嫣知道,那不是消失了。
是退了。
退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外,像一头被暂时驱赶的野兽,潜伏在黑暗里,舔舐伤口,积蓄力量,等待下一次、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的扑击。
她慢慢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头顶。
头发很凉,带着夜露的湿气。
皮肤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,很微弱,但很清晰,像一颗被强行按进她身体里的、不属于她的心脏。
那是何不在的血。
三天前,他割开掌心,滴进茶杯,让她喝下去的那杯血。
那杯滚烫的、腥咸的、带着铁锈味的血,滑过喉咙,流进胃里,像一道滚烫的烙印,烫穿了恐惧,也烫穿了某种无形的屏障。
从那以后,头顶那股黑气,就退了。
从几乎要滴下来的浓墨,退到了三寸之外。
从沉甸甸的、几乎要压断颈椎的重量,退到了若有若无的、像一层薄纱的阴影。
但苏菲嫣没有觉得轻松。
反而,心里那股不安,越来越重。
因为她能感觉到,那股黑气虽然退了,但它另一端拴着的东西——镜子里的那个存在,非但没有减弱,反而……
反而更强了。
强到,即使隔着三寸的距离,即使有那杯血压着,她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,从镜子深处透出来的、那股冰冷而充满恶意的注视。
像无数根细针,扎在她皮肤上,扎进骨头里,扎进灵魂深处。
她慢慢下床,赤脚踩在地板上,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。她走到墙边那面小镜子前——那道被何不在用刮刀划出的裂痕,还横贯在镜面上,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。
她抬起头,看向镜子里自己的头顶。
黑气,确实淡了。
颜色从浓墨变成了淡墨,轮廓也不再是清晰的人头形状,而是一团模糊的、像雾气一样的阴影,悬在她发顶三寸的位置,缓缓蠕动。
但丝带的另一端——
苏菲嫣的呼吸,猛地停住了。
镜子深处,那个穿灰色僧袍、蒙着白布的男人,此刻清晰得可怕。
不再是模糊的轮廓,不再是隔着毛玻璃一样的虚影,而是像站在镜子另一面,脸几乎要贴到镜面上一样,清晰得能看见僧袍上每一道褶皱,能看见白布上那两个窟窿边缘粗糙的纤维,能看见……白布下,隐约透出的、那张脸的轮廓。
高颧骨,深眼窝,尖下巴。
还有,嘴角。
那嘴角,是上扬的。
在笑。
无声的,冰冷的,带着嘲弄和残忍的笑。
而更让苏菲嫣毛骨悚然的是——
那个男人身上穿的,根本不是僧袍。
或者说,是僧袍,但穿在他身上,显得异常诡异。袍子很宽大,空荡荡的,像挂在一副骨架上。而袍子的颜色,也不是普通的灰色,是那种像尸斑一样的、暗沉发黑的灰,在镜子深处昏暗的光线下,泛着一层诡异的、像油脂一样的光泽。
而他露在袍子外面的手——
苏菲嫣的瞳孔,猛地收缩。
那双手,苍白,枯瘦,指甲又长又尖,涂着暗红色的、像干涸的血一样的颜色。而手腕上,缠着一串黑色的珠子。
珠子很小,很密,一颗挨着一颗,紧紧缠在手腕上,几乎要嵌进皮肉里。珠子是纯黑的,黑得发亮,在镜子深处昏暗的光线下,像一串用死人眼睛串成的、还在微微转动的项链。
老周说的黑珠。
魏长明每个月十五号,在公墓收黑烟,凝成的黑珠。
现在,就缠在这个“僧人”的手腕上。
像战利品。
也像……饲料。
苏菲嫣的后背,瞬间爬满冷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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