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不在第一次看见气,是六岁生日那晚。
他被父母塞进鸡窝。鸡窝是土坯搭的,半人高,顶上铺着茅草。他爹在里头支了张钢丝床,床上铺着旧棉被,被子上有一股洗不掉的鸡粪味,混着干草和泥土的腥气。
他爹说,道士让睡的,睡一宿,以后就不生病了。
何不在躺在钢丝床上,硌得慌。被子很薄,腊月的风从茅草缝隙钻进来,刺骨地冷。他睁着眼睛,盯着头顶黑黢黢的茅草棚顶,睡不着。
鸡早就被挪到隔壁柴房去了,窝里空荡荡的,只有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和碎谷壳。
半夜,鸡窝外传来窸窣声。
不是风声,是爪子踩在枯叶上的声音,很轻,但很清晰。一下,一下,由远及近。
何不在屏住呼吸。
声音停在鸡窝门口。
草帘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顶开一条缝,月光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道狭长的光斑。光斑里,探进来一个尖尖的脑袋,两只耳朵竖着,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幽幽的光。
是黄皮子。
何不在认得。村里老人常说,黄皮子邪性,见了要躲。但他没躲,只是缩在被子里,看着它。
黄皮子也没进来,就蹲在月光下,前爪抱在一起,像人作揖那样,朝鸡窝里拜了拜。
何不在眨了眨眼。
黄皮子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也看着黄皮子。
然后他看见了——
黄皮子身上有一层雾。
淡金色的,像香炉里飘起来的烟,又像夏天傍晚太阳落山时天边那抹最后的光。那雾从它头顶漫开,顺着脊背一首流到尾巴尖,在月光下亮晶晶的,像是给它镶了层薄薄的金边。
何不在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他只是觉得好看,像过年时娘贴在窗户上的金纸,被烛光照亮的样子。
黄皮子保持着作揖的姿势,又拜了拜。
这一次,何不在看清了。那层金色的雾随着它作揖的动作微微颤动,像水波一样漾开。
他伸出手,想碰碰那雾。
手刚伸出被子,黄皮子却突然转身,拖着蓬松的尾巴,一溜烟跑了。跑出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再次抱拳,朝他又拜了三拜。
这才彻底消失在夜色里。
何不在收回手,盯着自己空空的手心看了很久。那层金色的雾好像还残留在视网膜上,亮晶晶的,挥之不去。
第二天早上,鸡叫三遍,他娘推开草帘,把他从鸡窝里抱出来。
“根儿,怕不怕?”他娘拍着他身上的灰,摸他的额头,又摸他的手。
何不在摇摇头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,眼睛还望着昨晚黄皮子消失的方向,“黄皮子给我行礼呢。”
他娘的手僵住了。
脸色一点点白下去,像突然被人抽干了血。
雨夜的理发店里,苏菲嫣攥着那杯己经凉透的茉莉高碎。
茶早就冷了,香气散尽,只剩下深褐色的茶汤,在暖黄色的壁灯下泛着黯淡的光。她不知道这是何不在特意为她沏的,更不知道这是张一元的高碎——他师父阚阳子当年喝过的那种。
她只是捧着杯子,指尖着杯壁上那个淡淡的、属于何不在的指纹。
门己经关上了。
玻璃门外是沉沉的雨夜,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斑。何不在的身影早就消失在街道拐角,连同那个没有脸的男人,一起融进冰冷的雨水里。
“你……”她对着空荡荡的门口,把剩下半句话咽了回去,“你小心点。”
声音轻得像叹息,瞬间就被店里死一般的寂静吞没。
苏菲嫣低下头,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。
脸色苍白,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,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恐。她想起西个小时前,在公共厕所第西格里看见的那行字——刻在墙砖上,笔画深深,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硬生生抠出来的。
林晶晶 2023.3.15
当时她只觉得后背发凉,以为是哪个疯子的恶作剧。现在想来,那行字每一个笔画都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。
还有那面镜子。
她店里今年年初新装的那面落地镜,一人多高,边框是仿古铜的,花了小半个月的流水。镜子运来那天,工人拆包装时不小心磕了一下,边框裂了道细缝。她本来想换,可工期赶,又想着细缝在侧面不碍事,就这么装上了。
这件事,她谁也没告诉。
连隔壁美甲店的小妹都不知道。
何不在怎么会知道?
苏菲嫣猛地抬起头,看向墙上那面镜子——理发店标配的方镜,边框是普通的铝合金,镜面有些旧了,边缘泛起细密的斑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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