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,街道上己经几乎没有行人。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一个个模糊的光圈,像无数只疲惫的、半闭着的眼睛。远处夜市的喧嚣彻底沉寂下去,只有偶尔驶过的、载着醉汉的出租车,引擎声沉闷而急促,像某种不祥的、逃窜的野兽。
理发店里,灯光依旧昏黄。
何不在坐在工作台前,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,手里握着笔,笔尖悬在纸上,却久久没有落下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,眼神有些空,像在看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看。
左手腕的纱布己经完全被血浸透,暗红色的血顺着小臂往下淌,滴在桌面上,积了一小滩。整条左臂从手腕到肩膀,己经完全变成了墨黑色,皮肤下的黑色细丝缓慢蠕动着,朝着脖颈和胸口蔓延。那道从肘弯延伸到手腕的裂痕,边缘粗糙,深可见肉,在昏暗的灯光下,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、属于地狱的烙印。
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。
只是坐在那里,沉默地看着窗外,看着夜色,看着那座在黑暗中沉睡的、即将被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力量唤醒的小县城。
苏菲嫣坐在他对面的理发椅上,背靠着椅背,眼睛也看着窗外。她的脸色很白,是那种失血过多的、带着病态的白,眼底有浓重的青黑,嘴唇没什么血色,干得起皮。但眼神很亮,亮得惊人,在昏黄的灯光下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,潭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,但表面,平静无波。
她己经不害怕了。
或者说,恐惧己经达到了某个顶点,溢出来了,流走了,剩下的,是一种冰冷的、近乎麻木的清醒。
她知道,还有六个小时。
六个小时后,凌晨西点,阴气最盛时,镜鬼会来。
十二个小时后,明天下午三点,阳气最盛时,那个东西,会彻底占据她的身体。
她,就不再是她了。
会变成那个东西,那个穿着僧袍的、手腕缠着黑珠的、以横死者怨气为食的——
镜魔。
苏菲嫣慢慢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然后,她睁开眼睛,看向何不在。
“我的生日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很稳,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,带着血丝,“是1997年3月15日,午时三刻。”
何不在转过头,看向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1986年,第一个林晶晶死的时候,”苏菲嫣继续说,目光落在桌上那张1986年的老照片上,落在右边那个笑靥如花的、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人脸上,“我还没出生。2009年,第二个林晶晶死的时候,我12岁,正好是本命年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移向那张2009年的死亡记录照片。
“林晶晶,1986年3月15日生,2009年3月15日死,23岁,坠楼。”
“2016年,第三个林晶晶——不,是周敏,死在镇海禅寺放生池的时候,”苏菲嫣的声音,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,“我19岁。那年……我也差点死了。”
何不在的瞳孔,微微缩了一下。
“差点死了?”
“嗯。”苏菲嫣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指甲陷进掌心,带来细微的刺痛,“2016年3月15日,庙会。我和几个同学去镇海禅寺玩,在放生池边拍照。我不小心滑了一跤,掉进池子里。”
她闭上眼睛,像是回忆那个冰冷而恐怖的瞬间。
“池水很冷,刺骨地冷。我掉下去的时候,脚踝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,很冰,很有力,把我往水底拽。我挣扎,呛水,眼前全是黑的,耳朵里全是水声,还有……好像有人在笑。很细,很尖,像小女孩的笑声,但又很冷,很怨毒。”
她睁开眼睛,看向何不在,眼神里残留着未散的恐惧。
“我以为我死定了。可就在我快失去意识的时候,有人抓住了我的手,把我从水里拽了上来。我趴在地上,吐了很多水,咳得肺都快炸了。然后我抬头,看见救我的人,是个老头。”
何不在的心脏,重重一跳。
“老头?”
“嗯。”苏菲嫣点头,努力回忆着,“五十多岁,穿着很旧的道袍,头发花白,梳着道士髻,下巴上留着山羊胡。他把我拉上来,看了我一眼,然后说……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重复出那句话:
“他说:‘丫头,你命不该绝。但劫数未了。记住,二十三岁那年,不要靠近任何镜子。’”
话音落下。
理发店里,一片死寂。
只有壁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,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、夜鸟凄厉的鸣叫。
何不在盯着苏菲嫣,盯着她苍白而平静的脸,盯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,很久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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