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室里，昏黄的灯光在红木茶桌上投下摇晃的光影。红泥小炉上，茶壶依旧咕嘟咕嘟地沸腾，水汽蒸腾，在空气中氤氲开一股浓烈的、混合了檀香、陈年木头和甜腻腐果的气息。
但此刻，所有的声音、所有的气味、所有的光影，都仿佛凝固了。
凝固在那只黑猫张开的嘴里。
凝固在那个苍老的、嘶哑的、带着明显女性特征的、像从一口深井里捞出来的、锈迹斑斑的铜锣被敲响时发出的声音上——
“他身上，有黄皮子的味儿。”
话音落下。
茶室里，一片死寂。
死寂得像坟墓。
何不在站在原地，浑身冰冷，像被浸在冰水里。
脑子里，无数个声音在尖叫，在冲撞，在撕扯——
它会说话。
这只黑猫，会说话。
不是猫叫，不是嘶鸣，是清晰的人话。
苍老的女声。
说，他身上有黄皮子的味儿。
……
何不在的心脏，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，狠狠收紧，疼得他几乎窒息。
他死死盯着那只黑猫，盯着它金色的竖瞳，盯着它张开后还未完全合拢的嘴，盯着那两排细小而尖锐的、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冰冷寒光的牙齿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魏长明坐在茶桌后，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温和而冰冷的微笑。
他看着何不在，看着何不在脸上近乎凝固的震惊和茫然，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，那一闪而过的、近乎本能的恐惧和警惕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笑容很温和，但眼睛里那种冰冷的、残忍的玩味，越来越浓。
“十三娘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很温和，像在介绍一位老朋友，“别吓着客人。”
黑猫——十三娘——缓缓转过头，那双金色的竖瞳转向魏长明，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几乎看不见的、近乎嘲弄的光。
然后，它重新转过头，看向何不在。
苍老的女声，再次从它嘴里吐出来，每个音节都像生锈的刀片在刮擦骨头，刺耳，冰冷，充满一种近乎恶毒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准：
“吓着？”它重复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讥讽，“这小风水先生，胆子没那么小。他能看见‘气’，能闻见死味，能……招来黄皮子。怎么会怕我这一只，死了六十多年的老猫？”
死了六十多年的老猫。
……
何不在的心脏，重重一跳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深吸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。
然后，他开口，声音嘶哑，很轻，但在死寂的茶室里，像一块石头砸进冰面，清晰，冰冷：
“十三娘？”
“嗯。”黑猫——十三娘——点头，动作很优雅，很从容，像一位真正的、活了很久的、见惯了生死的老妇人，“生前是个接生婆，1958年，死于难产。一尸两命，大的没保住，小的……也没保住。”
它顿了顿，金色的竖瞳盯着何不在，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几乎看不见的、近乎自嘲的苦涩。
“死了，没地儿去。怨气重，不肯投胎，在产房里飘了三年。1958年死的，1961年，魏先生路过，看见了我。他说，我命不该绝，但活是活不成了。可以……换种活法。”
它转头，看向魏长明，金色的竖瞳里，闪过一丝复杂的、近乎憎恨、却又带着某种扭曲的感激的光。
“他把我，做成了猫尸。”十三娘缓缓开口，声音很平，很静，但每个音节都像冰锥，狠狠扎进何不在的心里，“抽了我的魂，封在这只黑猫的身体里。让我替他，吃死人气，通阴，挡灾，续命。一续，就是十二年。”
它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，每个字都像烧红的刀子，狠狠烙在何不在的脑子里：
“所以，我现在，是猫，也不是猫。是死人，也不是死人。是……魏先生养的一条，能说话、能吃死人肉、能替他续命的，看门狗。”
话音落下。
茶室里，再次陷入死寂。
只有红泥小炉上，茶壶咕嘟咕嘟的沸腾声，和水汽蒸腾时，发出的细微的嘶嘶声。
像某种无声的、荒诞的、充满讽刺的，背景音乐。
何不在站在原地，浑身冰冷，像被浸在冰水里。
脑子里，无数个声音在尖叫，在冲撞，在撕扯——
接生婆。
1958年，死于难产，一尸两命。
怨气重，不肯投胎。
魏长明把她做成了猫尸，魂魄封在猫身里，替他吃死人气，续命。
十二年。
……
原来……
原来这只黑猫，是这么来的。
不是普通的猫。
是猫尸。
是封了死人魂魄的、能说话、能吃死人肉、能通阴、能续命的，怪物。
何不在的嘴唇，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他想起了刚才，十三娘吃那块“阴宅里长的肉”时，优雅从容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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