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二日,傍晚。
暮色西合,最后一缕残阳的余晖,像稀释了的、暗沉的血,涂抹在“气运理发”的玻璃门上,将店内染上一层昏黄的、近乎陈旧的色调。白天的暖意迅速褪去,空气里浮起一丝清冽的、属于夜晚的凉。
店里没开灯,只有工作台角落那盏老旧的绿色玻璃罩台灯亮着,投下一小团昏黄而温暖的光晕,勉强照亮工作台和周围一小圈区域。光圈之外,是渐渐沉入黑暗的理发椅、镜子和那些沉默的理发工具。
何不在坐在工作台前,背挺得很首,在昏黄的光晕里,像一尊沉默的、轮廓分明的剪影。
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很厚的、边缘磨损严重的线装旧书。书页泛黄,纸质脆弱,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、竖排的繁体小楷,墨迹有些己经晕开,有些字迹模糊难辨。是师父阚阳子留下的手札。
手札摊开的那一页,纸张有些微的凸起。
因为两页之间,夹着东西。
五片暗红色的、边缘蜷曲的枯花瓣。
静静地躺在泛黄的书页上,在昏黄的台灯光线下,那暗沉的、近乎黑红的颜色,与陈旧的书页形成一种诡异的、充满不祥美感的对比。花瓣很薄,很脆,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粉末,可它们又确确实实地存在着,像五只沉默的、冰冷的眼睛,从书页深处,静静地窥视着翻阅它们的人。
何不在低着头,目光落在花瓣上,也落在花瓣旁边,手札上那一行用朱砂圈起来的、异常清晰的小字上。
那行字写着:
“蔷薇,属阴,木本蔓生,有刺。常植于坟前、寺庙阴僻处。性喜夜开昼合,吸地阴之气。若遇反季开花,花色异变,主大凶,多应阴婚、邪祀、或怨灵凭依。”
反季开花。
花色异变。
主大凶。
阴婚,邪祀,怨灵凭依。
每一个词,都像一把冰冷的、淬了毒的针,狠狠扎进何不在的眼里,也扎进他冰冷死寂的心湖,激起一圈圈冰冷的、沉重的涟漪。
公墓后山。
野蔷薇。
不该现在开。
还是开了。
开出了暗红色的、浸染着黑色怨气的花。
然后,被许季虞踩在脚下,带到了这里。
像某种无声的宣告。
宣告着,某个被埋葬了多年的、不祥的“因”,正在错误的季节,以错误的方式,强行绽放出扭曲的“果”。
而这个“果”,很可能就应在那片蔷薇花下,那座没有墓碑的孤坟里,那个死在1986年3月15日、名叫林晶晶的女人的……
女儿身上。
“阿嚏——!”
一声细弱的、带着明显嫌弃的喷嚏声,在何不在脚边响起,打破了这死寂的沉思。
何不在低下头。
小不在正蹲在他脚边的地板上,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,深褐色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工作台上那本摊开的手札,更准确地说,是盯着手札里夹着的那几片暗红色的枯花瓣。
它的小鼻子一抽一抽,似乎想凑近些闻闻,可每次刚靠近,那几片花瓣散发出的、极其微弱的、混合了甜腻腐果和铁锈的气息,就让它忍不住皱起小脸,又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。
“阿嚏!”
它甩了甩毛茸茸的小脑袋,似乎很不喜欢那股味道,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本能的警惕和厌恶。然后,它放弃了探究,转过身,迈着蹒跚的步子,摇摇晃晃地走到墙角那个半开的红漆木工具箱边,用脑袋顶开虚掩的箱盖,笨拙地钻了进去。
工具箱里,铺着它专属的、柔软的旧毛巾。
它把自己毛茸茸的小身体蜷缩在毛巾上,只露出一个枯黄色的小脑袋和那双警惕的圆眼睛,隔着工具箱的缝隙,依旧盯着工作台上那几片花瓣,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、带着戒备的“呜呜”声。
像一只察觉到危险、本能地躲回巢穴的小兽。
何不在看着它警惕的样子,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那片冰冷的死寂,微微波动了一下,闪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……柔和。
他伸出手,不是去拿花瓣,是……轻轻合上了摊开的手札。
将那几片暗红色的枯花瓣,连同那句不祥的批注,一起合进了泛黄的书页深处。
也合进了,那段被尘封的、沾满血腥的往事,和那个正在错误季节、错误地点、以错误方式悄然绽放的……不祥之“花”的秘密里。
“吱呀——”
店门被推开的声音,突然响起。
不是风铃清脆的“叮铃”声,是门轴转动时,那种有些生涩、不太流畅的“吱呀”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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