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气运理发”店内，日光灯惨白的光笼罩着一切。浅色地砖、深蓝旧沙发、沉默的理发椅、墙镜，以及镜前高脚凳上两个静坐的女人，都被浸泡在这片过于明亮、近乎刺眼、毫无阴影的光里。
苏菲嫣坐在等候区的旧沙发上，背脊挺首，双手放在膝头，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卫衣下摆。剪完发后她没有离开。何不在收起围布转身进里屋清洗工具时，她只是站着，看他背影消失在门后，然后，像忽然被抽空力气，又像做出某个艰难决定，缓缓地、沉默地走到沙发前坐下。
坐下后，她便没再动。
目光定定投向对面空无一物的墙壁，没有焦点，只有眼底深重的疲惫，与疲惫深处一丝被强行压制的、近乎麻木的平静。仿佛方才那场被迫的、充满火药味的剪发，耗尽了最后挣扎的气力，也抽干了心头翻涌的惊怒与恐惧，只剩一片深深的、无能为力的倦。
倦于许季虞突如其来的靠近与冰冷掌控。
倦于自己刚逃离一个漩涡，却似又卷入另一个更浑浊涡流的命运。
也倦于此刻这般诡异的、沉默的、令人窒息的等待。
她不知自己在等什么。
等何不在出来，给一个解释？一句安慰？还是一个她能抓住的明确答案？
抑或，只是不想立刻回到对面那同样空旷寂静、此刻只会让她倍感孤立无援的“嫣嫣美甲”，独自面对心底那片不断扩大的、冰凉的茫然与不安？
她不知。
只是坐着。
像一尊被抽走灵魂的、沉默的雕塑。
距她三张理发椅外，靠近工作台侧面，许季虞也坐着。
她没再坐高脚凳，而是拖了把普通的带背木椅，斜斜放着，一腿曲起踩在椅沿，另一腿随意伸首。左手仍搭在膝上，腕间那只老银镯在灯光下泛着黯哑的光，右手握着手机，拇指在屏幕上缓慢地、有一下没一下地滑动。
她目光落在手机屏上，神情专注，似在读重要讯息，又或只是以此动作填充这尴尬漫长的沉默。
但她滑动屏幕的指速很慢，很机械，眼神也并不聚焦。
更像一种下意识的、用以掩饰什么的动作。
掩饰她同样未立即离开、略显突兀的滞留。
掩饰她坐在这里，与苏菲嫣隔着三张空椅、共陷这片诡异沉默的、难以解释的动机。
也掩饰心底那片或许连自己都无法厘清的、复杂翻涌的情绪。
从镜中看见何不在为苏菲嫣剪发时，那种近乎本能的、冰冷的观察？
从苏菲嫣闭眼仰头、露出脆弱脖颈时，心头一闪而过的、近乎残忍的了然？
还是从自己那句“她需要习惯麻烦”出口后，从何不在眼中看到的、那片冰冷审视与沉默警告所引发的、一丝细微的、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悸动与不确定？
她不知。
只是低着头，看手机，滑动屏幕。
像一尊同样沉默、却更冰冷、更难以接近的冰雕。
两个女人。
隔一小段沉默的距离。
在日光灯惨白的光下，在空旷寂静的理发店里，如两座漂浮于同一片死海上、互不靠近、亦互不远离的孤岛。
各自沉默，各自漂浮，各自承载着无人知晓的暗流。
“嗤——嗤——嗤——”
里屋传来熟悉的、单调的磨刀声。
缓慢，平稳，带着近乎执拗的专注。那是何不在每晚打烊后，或如眼下这种“暂停营业”的间隙，固定的“功课”。
此刻，这磨刀声传入外间诡异的沉默里，却似带着某种奇异的、能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一下，又一下。
冰冷，坚定，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与重量。
像某种无声的叩问，敲打着外间两个女人紧绷的神经。
也像某种沉着的、不容置疑的宣告，宣告这片空间里，除她们外，尚有第三个人存在。
一个沉默的，却以他最熟悉的方式，掌控着此地节奏与气息的男人。
苏菲嫣绞着衣摆的手指，微微松开些许。
她缓缓抬头，目光投向里屋虚掩的门。
磨刀声从那里传来。
一下，又一下。
平稳，持续，如心跳，亦如某种无言的安全感。
仿佛只要这声音还在，那沉默的男人还在里面，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与不安，就尚未走到尽头，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与被守护的可能。
许季虞滑动手机屏幕的手指，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。
她的目光从手机屏上抬起，亦投向那扇虚掩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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