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，陆沉背着用布条进一步加固、内垫软草的拖架，拖着徐弘祖，与行云一起，准时出现在寨门外。王锅头的马帮己经准备停当，三十多头骡马驮着捆扎严实的货物，二十余名精悍的汉子或骑马或步行，手持长棍、腰挎短刀，神色警惕中带着走惯长途的漠然。空气中弥漫着骡马特有的腥臊味、皮革与药材的混合气息，以及一种蓄势待发的躁动。
王锅头骑在一匹颇为神骏的枣红马上，正与寨门处送行的几人拱手告别。看到陆沉三人，他微微颔首，用马鞭指了指队伍中间靠后的一头相对温顺、货物较轻的骡子：“伤号可以暂时搭在这头骮骡的备用货架上，用绳子固定好。你们两个，跟着走。记住规矩，跟紧队伍，莫掉队，莫多事。”
“是，多谢锅头。”陆沉道谢，与行云一起，小心地将徐弘祖转移到那匹骮骡背负的、用毛毡和绳索简单固定的木架一侧。位置不算舒适，但至少比步行或陆沉背负要平稳省力得多。徐弘祖对王锅头点头致意，没有多言。
“出发！”王锅头一声吆喝，手中马鞭虚抽，发出清脆的破空声。队伍缓缓动了起来，驮铃声、马蹄声、脚步声、吆喝声混成一片，沿着被晨露打湿的土路，向着西南方向迤逦而去。
陆沉和行云跟在安置徐弘祖的骮骡旁，随着队伍前进。行云依旧背着她的小竹篓，里面除了必备的药材和干粮，还多了些她在寨中补充的盐、火折等物。陆沉则将主要行囊背在身上，乌木符笔插在腰间，目光沉静地观察着这支队伍。
马帮的构成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。王锅头是总领，他身边跟着两个副手，一个负责探路和交涉的“前哨”，一个负责押运和管账的“管事”。其余汉子分为几组，有专门负责照料骡马的“马脚子”，有负责警戒和应对突发状况的“镖手”，还有几个看起来是临时搭伙的散商或像陆沉这样的“乘客”。队伍行进颇有章法，前后都有经验丰富的老人瞭望，队伍中间是驮着贵重货物的骮骡和需要照顾的人员。
“陆大哥，你看他们的步子。”行云忽然低声对陆沉道，目光落在前面几个“马脚子”的脚上。
陆沉凝神看去。那些“马脚子”虽然背着不轻的行李，但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行走，步伐却异常稳定，每一步的间距、抬脚的高度、落脚的轻重，都仿佛经过精确计算，既能节省体力，又能最大限度保持身体平衡，减少颠簸。更奇妙的是，他们的呼吸节奏似乎也与步伐隐隐相合，形成一种独特的韵律。
“这是……长年累月走山路练出来的？”陆沉问道。
“嗯，阿嬷说过，走马帮的，尤其是‘马脚子’，都有一套自己的‘行路法’。怎么省力，怎么借力，怎么在复杂地形下保持稳定，都是学问。看他们的脚，外八字，落地实，重心低，走起来就像生了根，又像水上漂，又快又稳。”行云小声解释，眼中带着观察和学习的光芒，“阿嬷还说，这其实也是一种‘功夫’，只不过不是为了打斗，是为了‘行路’。里面包含了发力、呼吸、甚至一点点对地形的‘感觉’。”
对地形的“感觉”……陆沉心中一动。这似乎与行云自身那种对山林环境的模糊感知，以及他自己地脉感知中对“地气”、“地势”的把握，在某种层面上有共通之处。只不过，“马脚子”的经验更偏向于物理层面的、对“形”与“力”的运用，而行云和他的感知则涉及更玄奥的“能量”与“场”。但两者都是为了更好地“适应”和“利用”环境。
这又是一个将实践经验总结、提炼，形成某种可传承、可学习的“技艺”或“知识”的例子。虽然层次不高，但极为实用。如果，能将“马脚子”的行路技巧，与一些基础的导引吐纳之法，以及简单的、对地形能量扰动的辨识方法结合起来，是否能让普通人在山野中行走得更安全、更省力？
这个念头在陆沉脑中闪过，被他记录下来。文明火种的播撒，或许就应该从这些最基础、最贴近普通人生活的“技艺”改良和普及开始。
队伍沉默地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，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。王锅头示意队伍暂停休息，饮水喂马，检查货架。众人散开，各自找地方坐下，啃干粮，喝凉水，低声交谈。气氛依旧保持着警惕，但比行进时松弛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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