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睁眼时，入目是医馆里素白的帐子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。我浑身酸软无力，连抬手都觉得费劲。
身旁守着的妇人见我醒了，喜不自胜，忙前忙后地照料我。她絮絮说了许多宽慰的话，见我始终一声不吭，只当我病情又重了，顿时慌了神，拔腿便去喊大夫。
我这时才勉强看清她，一身素布衣裙洗得发白，料子寻常，却收拾得干净齐整。眉眼生得温婉，鼻梁秀挺，唇色偏淡，虽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，面色也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，瞧着温和可亲，让人莫名觉得安心。
没过片刻，她便拉着一位身着青布长衫、须发花白的老者匆匆进来。老大夫手里还攥着几株未整理的药材，衣角沾着尘土，那妇人一路急声道：“大夫，您快看看，这孩子怎么说不出话了！”
老大夫却沉稳，先将药材搁在一旁，净了手才缓步过来为我诊脉。我彼时面色蜡黄，身形瘦小，十岁的年纪看着比寻常孩童还要单薄些，一头黑发凌乱地贴在颈间，唯有一双眼睛，即便病得虚弱，也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静，亮得澄澈。他指尖搭在我腕上，片刻后缓缓颔首，又问了几句状况。我试着张口，喉咙却干涩肿痛，半点声音也发不出。
老大夫沉吟片刻，松开手道：“无妨。此女是忧思过甚，又受了惊吓，加之外伤高热，邪火郁在咽喉，才暂不能言。安心将养，待火气散去，自能开口。”
妇人闻言，连连拍着胸口松气：“那就好，那就好……”
老大夫却又沉声一叹：“好什么好。这般小小年纪，心事这般重，郁结于心，长久下去怕是伤根本。身边多看着些，多宽宽她的心。”
妇人脸色顿时又紧了，急道：“那、那可怎么才好？”
老大夫看向我，温声道：“孩子心里有事，你多陪着说说话，让她把心放宽。心结散了，病才好得快。”
我望着二人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既己醒了，便不必在医馆耗着了。我再调整一副方子，按时煎服，三日后再来复诊便是。”
出了医馆，那妇人一路小心搀扶着我，慢慢穿过喧闹的闹市，往僻静处走去。路上她怕我不安，轻声同我说话，声音温软，听着格外舒心：
“我姓苏，你便叫我苏姨便是。那日若不是你救我，我早己沉在河里了，往后我照看你。”
我心头微暖，轻轻眨了眨眼。原来她姓苏。
拐过两条窄巷，一处小巧的院落便出现在眼前。门前一棵桃树，花开得正艳，粉白一片，落了满地轻霞。
苏氏取出钥匙开了门锁，吱呀一声，推开了那扇略显破旧的大门。
看着这略显陈旧的小院，她神色有些局促，轻声道：“院子小，也旧了些，等我好好收拾收拾，就能住得舒坦了。”
经了这两年孤苦、看人脸色的日子，我哪里还不明白，这一方小院，己是她倾尽所有才换来的安身之处。我口不能言，只轻轻摇了摇头，示意这样己经很好。
苏氏扶我在院中躺椅上躺下，让我晒着暖融融的太阳，自己则忙前忙后地打扫起来。阳光落在她侧脸上，衬得她面容愈发柔和，动作轻缓，透着一股过日子的细致妥帖。我眯着眼望着她忙碌的身影，心头一片平和，竟是长这么大从未有过的安宁。或许是她身上有着几分娘亲的影子，我在日光里，慢慢梳理起纷乱的过往，也在心底盘算着，日后要如何在这个时代好好活下去。
这世道对女子算不得宽厚，风貌与前世的唐朝相近。可那般相对宽松的日子，大多是给有家世、有宗族庇护的女子。像苏氏这般孤身一人，要立足己是艰难，更何况我这样无依无靠的半大孩子。
日光暖得人浑身发懒，思绪飘着飘着，我竟在躺椅上沉沉睡了过去。
接下来几日，便是在这小院里静静度过。
苏氏白日里要出去接些浆洗缝补的零活，挣几个铜板换米换药。每日出门前，她总会把粥细细熬在灶上，又把药包泡好，才蹲到我身边轻声叮嘱。
“我出去一会儿，晌午就回来。你在家乖乖晒太阳，别乱跑，有事等我回来，啊？”
我望着她，轻轻点头。
她摸了摸我的头顶，才拎着布包匆匆出门。我虽瘦小，眉眼却生得周正，只是常年隐忍，少了孩童的跳脱，多了几分沉静，看着便比同龄孩子懂事许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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