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逐日暖了起来，吹走了早春最后一丝寒意，山野间的绿意浓得化不开。地里的麦苗挺着秆往上长，豆苗也铺开了嫩叶，乡间的田埂上，扛着农具的乡民往来不断，满是春耕的烟火气。
论起农时，红薯育苗本就比水稻育秧早了一大截，早春地气刚往上翻，就得着手育苗，等水稻育秧，还要等上许久，待气温彻底稳了当才使得。自打跟着娘在清溪村落脚，我便一心琢磨种地的门道，那方育着红薯苗的秧畦，更是我日日挂心的所在。
每日天刚蒙蒙亮，鸡鸣声还在村头绕着，我便爬起身。娘苏氏早己温好了粗粮粥，就着自家腌的咸菜，匆匆喝两碗，我扛着小锄头、提着小水罐，娘挎着竹篮跟在身后，踏着晨露往地里去。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着田地，草尖的露水沾湿裤脚，凉丝丝的，我却半点不觉得冷，满心都是畦间的薯苗。
到了地头，先轻手轻脚掀开干草编的草帘，生怕动静大了惊了土里刚冒头的嫩芽。蹲下身细细查看，土干了就提着水罐慢慢浇，水流细细的，只润透土层，绝不浇多；瞧见土里冒出来的杂草，赶紧连根拔起，免得跟薯苗抢养分；若是日头稍毒，就重新盖好草帘，遮阴保湿。娘从不催我，只坐在田埂上，帮着整理草帘，或是捡去畦边的小石子，偶尔轻声说一句“慢些，别蹲久了腿麻”，目光柔柔的，落在薯苗上，也落在我身上。
这般精心照料了十几天，畦间的薯苗终于长开了。原先点点嫩黄的芽尖，长成了翠绿的小叶子，茎秆慢慢变粗，还抽出了细细的薯藤，顺着畦面匍匐着长，藤上节节生芽，又冒出新叶。整薯育的苗藤粗叶厚，切块育的苗密密麻麻，一片青绿铺满秧畦，看着就让人打心底里欢喜。
这般鲜嫩喜人的薯苗，很快引来了村里的孩童。
虎子性子最活泼，每日跟着他娘王婶下地，总要绕到秧畦边来，也不敢乱踩秧畦，只蹲在田埂上，小脑袋凑得极近，眼睛亮晶晶盯着嫩藤，伸手想碰又慌忙缩回来，生怕碰坏了。
“望田哥，你这苗又长啦！叶子都比昨日大了。”
我回头笑了笑，手里松着土：“天暖，长得快，再养些日子，藤还要长。”
不多时，二柱、小石头几个也跑了过来，都是日日跟着我识字的伙伴，一个个安安静静蹲在田埂上，不吵不闹，只满眼新奇地望着薯苗。
“望田哥，这苗长大了，真能结出甜红薯？”
“等到秋天，是不是就能蒸着吃、烤着吃？”
我细细跟他们说，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，一个个都上了心。
虎子当即拍着小胸脯：“望田哥，以后我天天来帮你看畦子，不让鸡鸭进来啄苗，也帮你拔草！”
往后几日，几个孩子果真日日都来，也不胡闹，就安安静静陪在一旁。瞧见小杂草就伸手轻轻拔去，有鸡鸭靠近，便轻手轻脚赶开，蹲得累了，就并排坐在田埂上，盯着一畦青绿小声说话。
我松土工夫，他们便帮着看着草帘，日头大了，还会小声提醒我盖帘。
偶尔我蹲得腿麻，慢慢站起身，虎子还会伸手扶我一把，笑嘻嘻道：“望田哥，你歇会儿，我帮你守着。”
一群半大孩子，围着一方秧畦，不吵不闹，满心都是期盼，田间泥土气混着孩童的嬉闹声，格外暖和踏实。
苏氏在一旁看着，眉眼温柔，时常会拿出几颗干枣分给他们，孩子们乖乖道谢，坐在田埂上小口吃着，眼睛还舍不得离开薯苗。
歇晌时，张伯、王婶他们也会过来，看着满畦嫩苗连连赞叹，都说从没见过长势这么好的红薯苗。我心中有数，此时时节己稍晚，不便再育薯块，只等薯藤再壮几分，便可剪藤扦插，先让乡邻们小范围试种，等来年再正经育苗。
傍晚夕阳西下，我和娘收拾归家，虎子他们一路跟着，叽叽喳喳全是薯苗的事。到了小院，孩童们也不肯立刻走，围着石桌等我识字。我折了树枝，在地上教他们写苗、藤、薯、春，一笔一划，一边写一边同他们说田间的小事，孩童们念得字正腔圆，声音脆生生，满院都清亮。
等孩子们散去，小院才静下来。
娘点亮油灯，昏黄的光铺满屋子，暖融融的。
我伏案抄书，笔尖落纸稳当，苏氏坐在一旁做针线，针脚细密，轻声叮嘱：“别熬太晚，慢慢来，日子稳当比什么都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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