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风，终于吹淡了清溪故里的草木香，车马轱辘缓缓碾过官道，扬起细碎的尘土。
我坐在车中，掀开车帘回望，清溪的青瓦白墙渐渐隐没在层层山林之间，心头没有半分离家的惶然，只余下一片从容笃定。此行远赴旱州，并非一时兴起，而是早己定下的心意——走遍西方瘠薄之地，勘察水土农情，寻找能让荒土生粮、饥民饱腹的耕种之法。
阿爹深知我此行不易，特意选派了一队精干随从，一路护持安危，照料饮食起居、车马行止，事无巨细皆安排妥当，不让我沾半分俗务。农事官夫妇亦倾力相助，不仅备下通关文书与农事勘察信物，更将多年搜集的西方水土简录整理成册交予我。册中虽非各州完整地志，却简明记载了天下各处土质高下、气候干湿、作物宜种与否，自江南沃土至江北旱坡，脉络清晰，便于我一路对照观察。待到了旱州境内，再由两位属官前往当地官府调取详尽地志，届时山川田亩、水文风物，便可一一了然。
怀中除了文书与简录，还揣着一小布囊朝阳花籽，是我临行前细细挑选的良种，粒粒。我心中存着一点浅愿：等在旱州寻下落脚之地，便将这些花籽种下。此花生性向阳，耐旱不挑地，最是好种，哪怕在贫瘠黄土之中，也能扎根开花。若能让这金灿灿的小花开遍坡坡坎坎，也算给这片荒瘠之地，添几分生生不息的盼头。
身旁的阿豆早己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跟在我身后的孩童，身形拔得挺拔，眉眼间褪去稚气，多了几分沉稳内敛，举手投足利落又可靠。一路之上，他虽不插手属官与随从的事务，却始终守在我身侧，将我起居小事一一放在心上。
阿豆侧身扶稳车帘，怕风沙迷我眼睛，轻声叮嘱：“哥哥，车帘别掀太高，风大，你靠坐稳些，若是累了，便在车里歇片刻。”
我放下车帘，指尖轻轻拂过膝头摊开的农事札记，笑着摇了摇头：“不累，一路看田土风物，记些见闻，心里反倒踏实。”
车马行得平缓，窗外景致渐渐变换。起初田亩齐整，土色深润，冬麦长势喜人，皆是清溪附近常见的沃土景象。可越往西北而行，地势便越是起伏，良田渐少，土坡连绵，土色也由深褐转浅，渐渐泛出干涩的黄。田地里的作物，也从肥壮的麦苗，换成了粟、黍一类耐旱粗粮，稀稀拉拉地立在土中，看着便少了几分生机。
我提笔在札记上细细记录，将一路所见的土质变化、作物长势、气候干湿一一写下。阿豆凑到窗边，顺着我的目光望去，也看出了其中差别：“哥哥，你看这土，越往前走越干黄，跟咱们清溪的黑沃土比起来，差得实在太远。”
“嗯，”我笔尖不停，应声答道，“前面土质偏黏，保水性差，又多风少雨，庄稼自然长不壮。往后越是靠近旱州，情形只怕还要更差。”
行至一处村落旁，田埂边几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草株引起了我的注意。植株细长，叶片青翠，看着不似寻常杂草，反倒有些用处。我轻拍车壁，对阿豆道：“阿豆，停车，我下去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阿豆应声，立刻吩咐随从停稳车马，又扶着我下车，顺手拿上水囊与装种子的布囊，“哥哥慢些，我跟着你。”
我蹲下身，轻轻捻起一片叶片，触感微涩，隐约带着一股淡香。不远处，一位扛着锄头的老农正从田间归来，我起身拱手，温声问道：“老丈，敢问田埂上这种开紫花的草株，唤作何名？可否食用，是否耐旱？”
老农见我态度谦和，不似寻常贵公子那般傲气，便笑着停下脚步，耐心答道：“公子好眼力，这是旱芹，耐旱得很，坡地上随便都能长，嫩时可当菜吃，老了还能入药，就是不值钱，村里人也不大在意。”
我点头谢过老农，心中己然有数。待老农走远，我转头对阿豆道：“这是旱芹，耐旱耐瘠薄，能食可药，正是适合旱地生长的作物。”
阿豆眼睛一亮：“那咱们可得留些种子，往后若是试种，也多一样可选的作物。”
“正有此意。”
我再次寻了那老农，诚心求了些晒干的旱芹籽。老农爽快，随手抓了一把递来，阿豆连忙小心收好，又帮我拍去衣角沾到的尘土，才一同回到车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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