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日走村串户,将旱州民情大致摸清之后,我便把心思全然放在了土壤勘察上。农以土为本,土性不明,一切耕种都是空谈,唯有把土质好坏、墒情深浅摸得一清二楚,才能对症下药,选对作物、找准耕种法子。
这日清晨,晨露还凝在枯草尖上,我正整理好勘察小铲、土样布袋,准备带着阿豆出门,院门外便传来随从轻声通传,说是故里送来的书信与行囊到了。我心头一暖,心知是初到旱州时寄出的平安信,终于有了回音。
先是阿爹的回信,笔墨沉稳有力,字里行间全是叮嘱,让我在外放宽心,与阿豆相互照应,切莫为了农事太过操劳,务必按时饮食,保重自身。随信一同寄来的,是一整套阿爹精心挑选的笔墨纸砚,质地坚韧,适合野外随身书写;另有一支素净檀木簪,用料温润,没有多余纹饰,簪身上还刻着阿爹亲手凿的“禾”字纹样,形如一棵亭亭小禾苗,我见了甚是喜欢。想来阿爹是盼我一心扎根农事,如禾苗一般,在这片旱土里也能扎下根、生出希望。
没过两日,娘亲苏氏的回信也到了。娘亲字迹温婉柔和,满纸都是细碎牵挂,絮絮叮嘱我早晚添衣,莫要在日头下久晒。她知晓我专为农事而来,还特意托人在故里搜罗了一批粮种,仔细晾晒打包寄来,多是耐旱、耐瘠薄的品种,信中还一一写明习性,让我在旱州试着培育,看是否合用。
指尖抚过家书,又轻轻触过发间新簪的禾苗木簪,纵然相隔千里,爹娘的牵挂却真切落在心头。阿豆在一旁小心将书信叠好,把物件一一收妥,温声道:“爹爹娘亲都惦记着哥哥,这些粮种正好能用,往后试种又多了几分指望。”我轻轻点头,将这份暖意藏在心底,更坚定了要摸清这片土地的决心。
收拾妥当,我便带着阿豆,拿着新到的笔墨,再度走向田间坡地。我们刚走到村口附近,便遇见一位扛着锄头的老农,正望着自家田地发愁。
我上前拱手笑道:“老丈,早啊。看您这神色,可是这地里的墒情又不好?”
老农叹了口气,指着脚下的土:“可不是嘛!这土看着厚,太阳一晒就硬邦邦,下点雨又存不住,年年都这样,愁人。”
“这土黏性重,水进不去也锁不住。”我轻声道,“我再多跑几处看看,兴许能琢磨出些改土的法子。”
老农眼睛微亮:“公子要是真能让这地变好,那可是救了我们全村人啊!”
我点头应下,又与他略聊几句,便带着阿豆继续往坡上走。
我们爬过一处处黄土坡,将土地细细分作向阳坡、背阴坡、陡坡、缓坡,逐一取样。每到一处,我便蹲下身,亲手捻起土层,辨别土质粗细、干湿、松紧,查看腐殖质多少,记录各地块的保水能力。
经过连日反复勘察,我终于摸清了旱州土壤的症结:这里多是黏性黄土,颗粒细密,雨天雨水难以下渗,多顺着坡地流失;天晴之后地表又迅速干结硬壳,底下墒情锁不住,土地极为干旱。再加土壤贫瘠、养分匮乏,作物即便出苗,也根浅苗弱,风一吹便倒,旱几日便枯,收成自然微薄。
阿豆跟着我日日奔波,也渐渐学会了辨别土质的粗浅法子。他会按我的吩咐削好木牌,插在田间,用炭笔标注土质与墒情,等我逐一记录。有时我蹲在地上一研究就是半个时辰,腿麻站起时,他便连忙上前扶我,轻轻揉着我的腿,心疼道:“哥哥,歇会儿吧,别累坏了身子,爹娘在家也会牵挂的。”
我笑着摇头,指尖触到发间木簪,心中安定又执着:“地是庄稼的根,根摸不透,庄稼就长不好。这点累不算什么,有爹娘的心意在,我更要把这片土性摸得通透。”
白日里翻坡取样,夜里回到院落,屋内烛火温和。我将日间记录一一整理,阿豆则把娘亲寄来的粮种摊在桌上,一粒粒翻看。
“哥哥,你看这些粮种颗粒都得很。”阿豆轻声道,“等咱们把土质图绘全了,挑几块墒情稍好的地,先试着种上几垄,说不定真能长起来。”
我放下笔,目光落在那些粮种上,又看了看案头的札记:“嗯,旱地不能急,先选对种、改对土,一步一步来。”
阿豆点头,又小心将粮种包好:“我都给你分好类,贴上名字,明日去田里也好对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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