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还在继续，丝竹声又响起来了，换了一拨新的，跳着祥瑞吉庆的曲子。
可殿内的气氛己经不一样了。那些觥筹交错、推杯换盏，都像是浮在表面的一层油，底下的暗流在翻涌。
亲王们时不时往阿允这边看一眼，眼神里有打量、有揣摩，也有人精一样的笑。
嫔妃们坐在对面，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，可那笑到了眼底就冻住了，冷冰冰的。
阿允站在楚青辞身边，左臂上缠着纱布，太医说伤口不深，养几日就好，不妨碍胎气。
太后又问了太医几句，确认母子平安，才放下心来。
“皇帝，”太后站起来，
“哀家乏了，先回去了。你带着阿允早些歇着，她身上还有伤呢。”
她又看了阿允一眼，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，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，
“好好养着，有什么需要的，只管让人来慈宁宫说。”
“谢太后。”阿允福了福身。
太后走了。皇后也站起来，
“皇上，臣妾也先回去了。今夜的事——刺客的事，明日再查不迟。今夜是除夕，别坏了兴致。”
她看了阿允一眼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，点了点头，
“梅常在，好好养伤。”
声音不冷不热的，和平时一模一样。
可阿允听出来了，那里头有一点什么，不是善意，也不是恶意，说不清。
“谢皇后娘娘。”阿允又福了福身。
皇后走了。
嫔妃们也跟着散了。
丽嫔经过阿允身边的时候，脚步顿了一下，目光从她脸上刮过去，像一把没开刃的刀，刮不出血，可疼。
德妃从她身边走过，脚步没停，目光也没落。
她走得稳稳的，脊背挺得笔首，宝蓝色的云锦在灯下泛着冷冷的光。
淑妃跟在她旁边，两个人挨着，和来时一样。
可阿允看见德妃垂在身侧的那只手，攥着帕子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淑妃伸手去拉她，她甩开了。
人都走光了。
殿内空荡荡的，只剩下几个收拾残席的太监。
楚青辞站在御座前，看着阿允。
“走。”他说，声音有点哑。
阿允点点头，跟在他身后往外走。
出了太和殿，夜风扑面而来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除夕的夜，风像刀子，从领口、袖口、裙摆底下往里头钻。
她缩了缩肩膀，左臂上的伤口被风一吹，隐隐地疼。
她没吭声，低着头，踩着他的影子走。
楚青辞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。
阿允没刹住，一头撞在他背上。
“哎呀——”她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。
楚青辞转过身，低头看着她。她站在雪地里，穿着柳绿色的棉裙，外头罩着月白色的比甲，左臂上的纱布从袖口露出来，白得刺眼。
鼻头红红的，被风吹的，眼眶也红红的，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弯下腰，一只手揽住她的腰，另一只手抄起她的膝弯，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。
阿允“啊”了一声，手忙脚乱地搂住他的脖子。
“陛下——奴婢自己能走——”
“你手疼。”楚青辞说。
“手疼又不是脚疼——”
楚青辞没理她，抱着她往养心殿走。
李德全跟在后头，举着伞，不知道该不该上去。
楚青辞走得不快，稳稳的，一步一步踩在雪上，咯吱咯吱响。
阿允缩在他怀里，不敢动。
他身上很热，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，像抱着一个暖炉。
风从廊下灌进来，他把她的脸按进自己胸口，用袍子裹住她。
阿允埋在他怀里，闻着他身上的龙涎香，听着他的心跳，咚咚咚的，比平时快。她的脸红了。
养心殿到了。
楚青辞把她放在龙床上，阿允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龙床，这是皇上的龙床。
她一个宫女——不，她现在是常在，有封号的常在。
可常在也不能睡龙床啊。“陛下，奴婢——臣妾——不能睡这儿——”
“让你睡你就睡。”楚青辞在床边坐下，低头看她的左臂。
纱布上渗出了一点血，不多，可红得扎眼。
他的眉头皱起来，伸手想去摸，又缩回来了。“疼不疼？”
“不疼。”阿允摇摇头。
“骗人。”楚青辞说。
阿允愣了一下。这两个字从皇上嘴里说出来，她听着有点想笑。
“真的不疼。就是划了一下，太医都说了，皮外伤。”
楚青辞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开口：
“你要什么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想要什么。”楚青辞说，
“你救了朕，又有了身孕，想要什么，朕都给你。”
阿允想了想。她想要什么？
她想要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，想要德妃别再害她，想要后宫那些女人别再用那种眼光看她。
可这些她不能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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