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南下台岛（一）

七月初六·辰时·安庆城外·湘军大营

天亮的时候，曾国荃站在营外的土丘上，己经整整站了一个时辰。

“传令下去，”他说，“今日辰时三刻，攻城。让李续宜的五千湘勇打头阵，鲍超的霆军做后援。告诉弟兄们，安庆城里没粮了，守军饿得刀都握不稳。冲进去，抢粮，抢钱，抢女人！”

传令兵应了一声，纵马跑下土丘。

辰时三刻，湘军的号角响了。

五千湘勇从营垒里涌出来，抬着云梯，推着盾车，呐喊着往安庆西门冲去。

曾国荃站在土丘上，盯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，嘴角微微。

冲进去。

抢粮。

抢钱。

抢女人。

然后——

轰！！！

西门外的开阔地上，突然炸了。

不是一声，是连着几百声。连环雷、跳雷、碰炸雷，从地下跳起来，从路边石缝里飞出来，从草丛里蹦出来。火光、硝烟、铁片、碎石，铺天盖地。

冲在最前面的湘勇，成片成片倒下。惨叫声、哭喊声、爆炸声，混成一片。

“有雷！有埋伏！”

队伍乱成一团。

但后面的还在往前冲。

曾国荃的命令是死的：冲进去，有赏；退回来，砍头。

湘勇们只能往前冲，踩着同伴的尸体，踏着满地的鲜血，拼命往前冲。

五里雷区，冲了半个时辰，死了八百多人，终于冲过去了。

然后，迎接他们的是城头上的迫击炮。

叶芸来站在城楼上，盯着那些从硝烟里钻出来的湘勇，等了等。

等他们冲到城下二百步的距离。

“打！”

五十门迫击炮同时开火。

嗵嗵嗵嗵嗵——

炮弹雨点般往湘勇阵中砸去。落在人群里，炸开。铁片西处飞溅，削断腿，削断胳膊，削断脖子。湘勇成片成片倒下，惨叫声响彻云霄。

一轮炮击，倒下二百。

两轮炮击，又倒二百。

三轮炮击，再倒二百。

李续宜骑在马上，盯着那片被炮火覆盖的开阔地，脸色惨白。

五百丈。从雷区边缘到城墙根，五百丈。五百丈的开阔地，要死多少人？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安庆城头打出来的炮，比湘军见过的所有炮都打得远，都炸得狠。

“冲！给我冲！”他吼道。

湘勇们硬着头皮往前冲。冲过三百步，死一批；冲过二百步，又死一批；冲到城墙根下，己经死了一千多人。

云梯架上去。

城上的手掷雷雨点般砸下来。

轰轰轰轰轰——

云梯被炸断，人从半空摔下来，摔在城墙根下，摔得血肉模糊。

冲到城门底下。

城上的就地炸药从墙头吊下来，贴着城门炸开。

轰——

城门没炸开，但冲在城门洞里的几十个人，被炸得连渣都不剩。

攻了一个时辰，死了两千多人，连城墙根都没摸热。

李续宜终于撑不住了。

“撤！快撤！”

剩下的两千多湘勇，掉头就跑，跑过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开阔地，跑过那片埋着雷的死亡地带，跑回营垒里，缩着不敢出来。

曾国荃站在土丘上，脸色铁青。

他亲眼看着五千湘勇，冲出去，死了两千多，跑回来两千多。城头上的太平军，连一根毛都没伤着。

赵烈文凑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九帅，这仗……打不得。发匪有备，硬打，死多少人都不够填的。”

曾国荃没有说话，只是盯着那座城。

城头上，那些太平军正在欢呼，正在挥舞旗帜，正在把那些手掷雷举得高高的，对着城外耀武扬威。

“传令下去，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，“扎营，歇兵。明天，接着打。”

七月初七·安庆城头

天亮的时候，叶芸来又站在城楼上。

城下，五里外，湘军的营垒还在那儿，帐篷连成一片，炊烟一缕一缕飘起来。营垒外面，新添了几百个坟头——那是昨天死的人，草草埋了，连块碑都没有。

李续宜站在营门口，正对着那些溃兵发火，骂声顺着风飘过来，隐隐约约能听见：“……两千多人！一天就死了两千多人！你们是怎么打的？！”

没人回答他。

叶芸来嘴角微微。

他转过身，往城里望去。

城里，炊烟又飘起来了。不是一处两处，是几十处。那是弟兄们在做饭，在熬粥，在吃那些从山东运来的粮食。

粮食不多了。三千石，按现在的人头算，每人每天一碗粥，能撑三个月。但三个月后呢？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至少这三个月，安庆城里的人，不用再吃树皮、老鼠、刀鞘了。

一个旅帅跑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将军，清点完了。昨天打了一天，用了迫击炮弹八十发，手掷雷两千个，就地炸药二十斤。打死湘军少说两千，咱们的弟兄，伤了三十七个，死了八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