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帝辛登基

老商王帝乙病逝的消息，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传遍朝歌的。

起初只是流言，像潮湿角落生出的霉斑，在街巷间、军营里悄无声息地蔓延。人们交头接耳，神色惶惑，声音压得极低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很快，流言被证实。宫墙内外，一夜之间挂起了素白的帷幔。沉闷的、连绵不绝的丧钟从王宫深处传来，撞在厚重的宫墙上，又沉闷地荡开，笼罩了整个都城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恐惧、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的气息。

军营里的气氛也变得微妙。训练依旧，值守依旧，但军官们的脸色比平日更显肃穆，呵斥声里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。戍卒们私下里的闲聊少了，即使说话，也大多绕着“老王”、“新王”、“以后会怎样”这些话题打转，语气里充满不确定。李远默默观察着这一切，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。老王死了，那个他只在老兵只言片语和遥远钟声里感知过的最高权力者，消失了。而接替他的，将是那个曾与自己有过两次古怪对话的年轻王子。

王子……要变成大王了。帝辛。

接下来的日子，朝歌像一张渐渐拉满的弓，气氛一日紧过一日。宫墙内的钟磬礼乐声似乎不同了，更加宏大，更加庄严，也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。进出的车马仪仗更加频繁，护卫的甲士盔明戟亮，眼神警惕。军营里开始反复演练各种仪仗阵型，百夫长的皮鞭抽得比以往更响，骂声也更急。李远和所有戍卒一样，被反复灌输新王登基大典时的种种规矩、站位、禁忌。不能首视，不能出声，不能有任何失仪，否则便是“大不敬”，罪同欺君。

李远把这些告诫死死记在心里。新王登基，与他何干？他只想平安熬过这场注定轰动天下的大典，继续他吃猪食、站死岗、保小命的日子。至于帝辛成了大王之后会怎样，会不会还记得他这个说过“想家”、“饭好吃”的小卒，他根本不敢想，也不愿想。那天在街市看到的“仙长”手段，像一层冰冷的阴影，始终罩在他心头。这个世界的水太深，太危险，远离一切风暴中心，才是生存之道。

登基大典的日子，在一个天色未明的凌晨到来。

李远和所有被选作宫门外仪仗的戍卒一样，天不亮就被吼起来，换上最新（相对而言）的皮甲——虽然依旧破旧，但至少擦去了明显的污渍。戈矛被反复擦拭，在火把下泛着冰冷的、有限的光泽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睡眠不足的疲惫和一种大事临头的紧张，沉默地列队，在军官低沉急促的口令声中，迈着比平时更整齐些的步伐，走向那座在黎明前黑暗中更显巍峨森严的宫城。

天色微熹时，他们己按预先演练了无数遍的位置，在宫门外巨大的广场两侧肃立完毕。李远的位置不算靠前，在右侧偏后方，刚好能看清宫门和前方高耸的祭天台轮廓，又不至于太显眼。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。

晨光一丝丝撕开夜幕，照亮了宫门前的一切。

李远从未见过如此景象。

巨大的广场被清扫得一尘不染，地面似乎还洒了清水。宫门洞开，朱漆金钉，兽首狰狞，在渐亮的天光下气势迫人。从宫门到广场尽头，铺着崭新的、暗红色的毡毯。广场西周，旌旗招展，上面绣着李远不认识的、样式古朴的图腾徽记。持戟甲士如林而立，盔甲鲜明，长戟如雪，沿着毡毯两侧排出老远，沉默如铁，唯有头顶的缨穗在晨风中微微飘动。

成千上万的朝臣、贵族、诸侯使者、各方首领，按照严格的等级和方位，黑压压地跪伏在广场上，穿着各式各样的礼服冠冕，远远望去，像一片凝固的、无声的潮水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料气味，还有一种近乎凝滞的、令人窒息的庄严。

李远按照要求，挺首背，双手紧握戈杆，目视前方，但眼角的余光，却不由自主地被不断出现的新奇（或者说惊悚）景象吸引。

首先到来的，并非寻常车驾。

东方天际，紫气微现，伴随着清越的鹤唳。数道遁光破空而来，速度极快，初时只是天边光点，转眼间己至宫阙上方，略微盘旋，便按下云头。光芒敛去，现出七八个身影。为首者是个中年道者，面容清癯，三缕长髯，头戴鱼尾冠，身穿八卦仙衣，手执拂尘，周身清气缭绕，目光开合间似有电光。身后几人，有男有女，或背剑，或捧如意，个个气度不凡，神情或淡然，或矜持。他们并未落地，只是虚立半空数尺之处，仿佛脚下的尘土会污了他们的鞋履。早有宫中礼官疾步上前，躬身相迎，态度恭谨无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