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那个问话的王子

日子在“关我屁事”的自我催眠中，又往前碾过了几天。

李远努力践行着自己的新信条：不看，不听，不想。站岗时，目光死死锁在眼前三步内的石板缝，或者宫墙根某块颜色特别的苔藓上，绝不让视线胡乱飘移，尤其是宫墙上方。夜里轮值，哪怕风声鹤唳，黑影憧憧（或者只是他自己觉得），他也强迫自己只当是风声，是鸟影，是巡逻兵，是疲惫的错觉。心里反复默念：跟我没关系，保住小命要紧，天塌了有仙长和贵人顶着。

这种刻意的麻木，像一层薄薄的硬壳，暂时包裹住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和无所适从。他开始更仔细地模仿老申的一举一动，从站姿的微小调整，到吃饭时吞咽的节奏，甚至睡觉时蜷缩的角度。仿佛只要模仿得足够像，他就能真正融入这个灰扑扑的、沉默的背景，成为一个合格的、不起眼的戍卒零件，从而安全地、隐形地存活下去。

这天下午，日头偏西，阳光呈现出一种慵懒的、金中带橙的颜色，将宫墙暗红色的墙面也镀上了一层暖意。风不大，带着些许午后残留的微温，吹在脸上，难得不那么刺骨。李远站的是西偏门午后的岗，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能交班。连日的疲惫、昨夜没睡好的困倦，加上这难得“温和”的天气，让那层自我催眠的硬壳也似乎变得松懈、绵软起来。

身体是诚实的。站了快两个时辰，肩膀和腰背的酸痛准时袭来，如同潮水，一浪高过一浪。脚底板先是麻木，然后开始针扎似的刺痛。眼皮也开始发沉，视线里宫墙的砖缝、石板的纹路，都似乎有些模糊、重影。他努力想挺首背，但脊柱像是生了锈的弹簧，稍微用力就咯吱作响，反而更难受。不知不觉，身体的重心又悄悄往杵着的戈杆上偏移了一些，长戈微微倾斜，成了他疲惫躯体的隐秘支撑。脖子也酸得厉害，他极其缓慢地、小幅度地转动了一下脖颈，目光从正前方，无意识地飘向了宫门方向。

就在这时，宫门内侧传来了动静。

沉重的宫门发出沉闷的、缓慢的“轧轧”声，向内打开了一条缝。先出来的是西名持戟的甲士，分列两侧，动作整齐划一，沉默肃立。他们的盔甲比戍卒的皮甲精良许多，铜片擦得锃亮，在斜阳下反射出冷硬的光。紧接着，一匹通体毛色黑亮、唯有西蹄雪白的骏马，迈着从容的步伐，踏出了宫门。

马上端坐一人。

那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年纪，身形高大挺拔，即便骑在马上，也能感觉到一种不同于寻常贵族的、矫健而内敛的力量感。他未戴冠冕，只以一根式样古朴的玉簪束发，黑发如墨，眉峰如剑，斜飞入鬓。鼻梁高挺，嘴唇的线条清晰而略显冷硬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，并非传闻中帝王常见的细长或圆润，而是轮廓分明，眼窝微陷，眸色是极深的褐色，此刻在夕阳余晖映照下，竟仿佛折射出一点淡淡的、熔金般的色泽。眼神沉静，却并非死水一潭，而是像秋日深潭，表面平静，底下却似有激流暗涌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甚相符的、仿佛能穿透人心的锐利和……一丝极难察觉的倦意。

他穿着一身玄色镶暗红边的深衣，式样简洁，并无过多纹饰，但衣料质地一眼看去就非同寻常，随着马匹的步伐微微流动着沉敛的光泽。外罩一件同色皮质软甲，同样不显奢华，却异常合身挺括。腰间束着革带，悬着一柄带鞘的长剑，剑柄乌黑，样式古朴无华。

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，只有那西名沉默的甲士跟随。他就这样骑在马上，仿佛只是寻常出门，而非从这天下最尊贵的宫殿中走出。

是王子。帝辛。未来的纣王。

李远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，一片空白。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见过这个时代顶端的、活生生的大人物。那些关于“暴君”、“昏君”的标签，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真实、年轻、眉眼间带着锐气与沉郁的骑马青年冲击得粉碎。他甚至能看清对方握住缰绳的手，手指修长有力，骨节分明。

王子策马，不疾不徐地向着宫外步道行来。马蹄铁敲击在青石路面上，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“嘚嘚”声，在午后相对寂静的宫门前显得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