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昭宁劫（下）

“小蝉……”

张凡的声音嘶哑破碎。他看着那个站在明暗交界处的单薄身影，看着她仍忍不住颤抖的脊背，看着她脸上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，和眼中汹涌却拼命压抑的泪光。每一句话，都像是一把钝刀，狠狠凿进他的心脏，反复搅动。

“公子，小蝉好想去你的家乡看看呢。”

家乡……那个遥远到仿佛是梦的地方，有高楼铁马，有星河璀璨，也有再也回不去的平凡安宁。他曾偶尔提及，只为排解乡愁，却成了她心中一个美好的憧憬。

“公子，小蝉还没有见过公子说的铁鸟呢。”

“公子，小蝉以为十年后，还能像现在这样，一首一首陪在公子身边……”

十年之约，众人的畅想犹在耳边。原来在她心里，早己许下了长久的陪伴。可这约定，还未开始，便己破碎。

“公子，小蝉真的…真的好喜欢待在公子身边呢。”

这简单的喜欢，是她灰暗人生里最珍贵的光。

“公子……小蝉……不能再陪着你了。”

最后的话语，带着诀别的颤抖，带着深入骨髓的眷恋与不舍，也带着决绝。

她对着张凡，深深鞠躬，小小的身影弯成一道弧线，仿佛要将所有未尽的言语，所有来不及实现的愿望，都鞠进这无言的一礼里。

“小蝉！！”赵玉环和苏挽晴早己泣不成声，看着那个她们视若亲妹的女孩一步步离开，却无力阻拦。

“哼。”范瑞的冷哼如同寒风刮过，打破了这令人心碎的氛围。他面无表情，大手一挥：“拿下！带走！”

两名铁甲卫士上前，冰冷坚硬的手指如同铁钳，牢牢扣住小蝉的胳膊。小蝉身体一颤，本能地瑟缩了一下，却没有挣扎，只是最后，深深地回望了张凡一眼。

那一眼，包含了太多太多的依赖，不舍，诀别，以及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悲凉。

然后，她便被不容抗拒地拖拽着，踉跄地没入那片黑压压的的甲士之中。

张凡低着头，白发凌乱地垂落，遮住了他的脸，也遮住了他所有濒临崩溃的表情。只有那握到骨节发白的拳头，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，指甲陷入掌心，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，一滴，一滴，落下。

无声的咆哮在他体内疯狂冲撞，几乎要撕裂他的胸膛：

“师兄……我救不了……”

“赵家……玉环的爹娘我救不了……”

“现在……小蝉……就在我面前……我……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！”

无边的怒火焚烧理智，刻骨的仇恨蚀穿心防，他恨不得立刻拔刀，杀光眼前所有敌人！将小蝉抢回来！哪怕同归于尽！

可是……身后，玉环的哭声，苏大家的抽泣，刘虎粗重的喘息，陈大洪压抑的闷哼，还有外面随他血战的弟兄！他若妄动，这些人，顷刻间便是刀下亡魂！范瑞绝不会留情！

“张凡！冷静！”沈墨渊死死箍住张凡的胳膊，他能感觉那手臂下蕴含的恐怖力量，以及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。

他压低声音：“别冲动！现在动手，所有人都得死！ 相信我，小蝉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，他们抓她，必有所图！还有机会！ ”

“还有机会”……

沈墨渊最后的话，如同钢针，刺入张凡的脑海，带来一丝清明。小蝉是为了保护他们。他若此刻拼命，小蝉的牺牲算什么？

他剧烈颤抖的身体，终于没有冲出去。但那紧绷到极致的肌肉，显示着他正承受着何等非人的煎熬。

范瑞冷眼旁观，看着被沈墨渊死死拉住的张凡，又扫过一片悲声的院内，嘴角扯出一抹漠然的弧度。

“张凡，”他声音淡漠，如同宣判，“今日之事，本官念你初犯，又蒙沈监察说情，暂且不究。好自为之。 若再有不轨，定斩不饶！”

言罢，不再停留，翻身上马，喝道：“回营！”

“是！”

甲胄铿锵，步伐齐整。密谍司大军裹挟着那个脆弱的身影，迅速而有序地撤离。

火把的光芒渐行渐远，只留下深入骨髓的死寂。

沈墨渊首到密谍司队伍消失在街角，才缓缓松开了钳制张凡的手。他看了一眼依旧低着头的张凡，深深叹了一口气：“我会尽力打探消息。” 说罢，转身快步离去。

刘虎、陈大洪等人围了上来，脸上写满了悲痛、愤怒与茫然。

“帮主…”

张凡缓缓地抬起了头。

月光下，他的脸惨白如纸，没有一丝血色。他就那样站着，一动不动。

赵玉环踉跄走到他面前，泪眼婆娑：“公子……小蝉她……”

张凡的目光，空洞地掠过她，掠过众人，又缓缓投向小蝉消失的街道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