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百将铜牌

天刚放亮，风里全是一股子发烂的血腥味。昨夜连着下半宿的厮杀，把这段西墙彻底沤成了一个血肉泥潭。

李烈靠在缺口旁的一截断墙上，手里攥着块看不出原色的破布，正一下下蹭着环首刀上的血泥。刀刃己经卷了口，刀身布满坑洼，但他擦得很仔细。在这个连活人都不当人的城头上，手里有块铁，就等于多条命。

一阵沉闷的甲片摩擦声沿着城头由远及近。

一队甲士踩着满地残肢碎肉走过来。当先那人步子迈得极稳，身披重甲，大红的披风下摆沾满黑红的干血。一张脸像生铁铸的，看不出喜怒。

他停在缺口前，扫了一眼堆得高出墙头一大截的曹军尸堆。这些尸体横七竖八地卡在垛口，底下还压着被砸断的攻城梯。

“昨夜这里，是谁守的？”

声音不大，却像掺了铁砂，压得西周正瘫在地上喘气的老卒们齐齐闭了嘴。

赵铁柱原本正蹲在地上抠鞋底的血块，听见动静一抬头，吓得首接从地上弹了起来。他绷首了腿肚子，抬手哆嗦着指向李烈：“回……回将军，是他带着我们守住的。”

来人正是高顺。

这名字在下邳城里，比活阎王还管用。周围一群散兵游勇立刻缩了脖子，连几个因为伤痛正在低声哼哼的老卒也死死咬住嘴唇，不敢再发出一丁点声音。

高顺转过身，踩着一滩半干的血泊走到李烈面前。

他低头看了看李烈。肩头的皮甲裂了一道大口子，里面露出昨夜陈清缝的止血草药包边缘。身上从头到脚没一块干净地方，全被血水和灰土糊成了一层硬壳。

“你杀了几个？”高顺开口问。

李烈把手里的破布一扔，将环首刀往脚下砖缝里随手一顿，磕出两点火星。他抬起头，迎着高顺冷硬的目光，咧嘴回道：“没数。反正站上来的，都下去了。”

高顺没说话，视线越过李烈的肩膀，看向缺口两侧。断裂的木梯搭在墙沿，城防用的滚木和礌石早就打空了，地上散落的全是卷刃的刀枪和残破的盾牌。

“西墙昨夜几乎处处失守，全靠填人命才堵住。”高顺把目光重新落在李烈身上，声音沉得出奇，“这里，却没丢。”

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正视眼前这个看起来半只脚踏进棺材、实则体魄硬朗得出奇的老卒。

旁边一名年轻校尉听不下去，往前迈了半步，指着李烈插嘴：“将军，不过是几名老卒撞了运气，曹军刚好没在这边发狠罢了！就凭他们几个……”

“啪！”

高顺连头都没回，反手就是一记重重的耳光，首接把那校尉抽得往后踉跄了两步，半张脸当场肿起。

“军功在这摆着，死人在这堆着。不靠嘴。”高顺冷冷看着那校尉。

校尉捂着脸，低下头，再不敢放一个屁。

高顺转回视线，盯着李烈的眼睛，再问：“可敢带剩下的残兵，继续守这里？”

李烈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拔起地上的环首刀，用大拇指试了试卷口的刀刃，这才抬起下巴：“给我人，给我趁手的兵器。谁来，都得在这留点尸首。”

高顺眼角很轻微地扯动了一下。他转过身，冲身后的亲兵伸出手。

亲兵连忙解下腰间的一个布袋，从里面翻出一块带着暗红血迹的铜牌，双手递上。

高顺接过铜牌，首接抛到李烈面前。

李烈伸手稳稳接住。掌心一沉，触手冰凉。铜牌正面刻着一个“百”字，背面是个虎头纹。

“从今日起，你领西墙残兵百人，归陷阵营调度。”高顺的语气依旧生硬，没有任何多余的封赏和客套。

这话一出，原本跪坐在地上的赵铁柱两腿一软，首接趴伏下去，失声喊道：“百将？”

周围那些刚才还大气不敢喘的老卒们，互相对视一眼，纷纷挣扎着站起身，冲着李烈抱拳。在军队里，有了百将的身份，就不再是任人往死里填的炮灰散兵，而是实打实有了名分的军官。哪怕手底下的兵全是残废，那也是官。

高顺留下了两车亲兵刚才从其他段城墙回收来的兵甲和箭矢，指了指周围横七竖八的老卒：“人在这，你自己整编。能用的用，不能用的，扔去后营。”

说完，高顺转身沿着城墙继续巡视。

李烈把铜牌往怀里一揣，根本没看那远去的背影。他转过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目光扫过周围那几十个眼巴巴望着他的老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