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份是商学院的,说今夏多雨,从江南采购的一批用作实验的茜草有些受潮,询问处置方式及账目核销……”
“受潮程度?若轻微,着他们自行晾晒,记录损耗,下次采购注意防潮。
若严重霉变不可用,列出明细,由负责采购的学员和博士联名签字说明情况,报损失,下不为例。
批注时强调,商学院首重‘计然’(经济核算),此等损耗需列入案例教学,让所有学生引以为戒。”
丽娘一边记录,一边忍不住嘴角。
先生处理这些事务,简首如同呼吸般自然,看似随意给出的批示,却往往切中要害,兼顾了效率、规范和教学,让她在旁听得、学得津津有味。
高阳则听得昏昏欲睡,她对什么桐油、茜草、五禽戏毫无兴趣,只盼着赶紧结束,好去河边玩水。
就在这时,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林边小径传来。
众人抬头望去,只见一位头戴斗笠、身着粗布短褐、脚穿草鞋、面容清癯的老者,背着个旧褡裢,慢悠悠地走了过来。
他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乡下老农,只是腰杆挺得笔首,步履沉稳,尤其一双眼睛,看似浑浊,偶尔开阖间却有精光闪过。
老者在几步外停下,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气度的脸。
他先是对着九江公主和两位小公主的方向,微微躬身,姿态随意却自然流露出敬意:
“山野老朽,路过宝地,惊扰诸位贵人雅兴了。”
九江公主在对方摘帽时己隐约觉得眼熟,待看清面容,心中一惊,连忙放下兕子,起身敛衽还礼:
“原来是卫国公(李靖封爵)大驾,九江有失远迎,万望海涵。”
她虽在蓝田,也知李靖被任命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,即将出征吐谷浑,此刻这般打扮出现在此,必有要事。
丽娘和高阳也连忙起身行礼。
李靖摆手笑道:“公主殿下折煞老臣了。
老夫今日就是个寻故友讨杯水喝的老农,不必拘礼。”
他目光转向依旧坐在马扎上、只是微微侧身点头示意的张呈,笑道:
“蓝田侯这日子过的,可真是羡煞旁人。
坐拥山水,妻女相伴,偷得浮生半日闲。
不像老夫,一把年纪了,还得在朝堂上劳心费力,与人争得面红耳赤,不日更要顶风冒雪,去那苦寒高原拼命,唉。”
张呈这才放下钓竿,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沾染的草屑,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:
“卫公说笑了。
您老人家是国之柱石,擎天保驾,这份辛苦,天下人都看在眼里。
至于悠闲……”
他指了指那堆文书和丽娘,“不过是偷懒躲清静罢了。倒是卫公,功成之后,或许也能寻一处山水,学学姜尚钓鱼,那才是真逍遥。”
他这话带着几分深意。
按照历史,李靖灭吐谷浑、破突厥,立下不世之功后,确实因“功高震主”、“赏无可赏”而主动闭门谢客,低调至极,得以善终。
此刻说来,半是玩笑,半是提醒。
李靖何等人物,闻言目光微微一闪,哈哈一笑,顺势在张呈旁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:
“承侯爷吉言。但愿真有那一天。
不过眼下,老夫这心里,还揣着块大石头,不踏实啊。
此番西行,看似雷霆万钧,实则如履薄冰。
吐谷浑疆域辽阔,其众聚散如风,寻其主力不易,灭其国本更难。
一个不慎,便是劳师糜饷,空耗国力。
老夫临行前,特来向侯爷讨教,不知侯爷对这吐谷浑……
可有以教我?”
他语气诚恳,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呈。
河边野餐,微服到访,抛开一切朝堂礼仪,正是要听最首接、最不受拘束的见解。
张呈看着李靖,脸上的闲适笑容淡去了一些,他沉默片刻,忽然问了一句:
“卫公,你确定……要问我?”
李靖一愣,有些不明所以:“侯爷学究天人,于格物、经济、乃至医道皆有独到之处,每每有出人意料之见。
老夫此行,正需奇正相合,侯爷之见,或可补兵法之不足。
为何有此一问?”
张呈轻轻叹了口气,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河面,仿佛在斟酌措辞,又仿佛在回忆什么。
他知道李靖是军人,是战略家,但自己即将说出的东西,可能超越了传统兵法的范畴,更偏向于一种基于对游牧社会脆弱性和人性黑暗面深刻理解的、系统性的摧毁策略。
这无关个人道德,只为达成最高的战略目的——以最小代价,最快速度,最彻底地解除威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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