坊间的王大婶、陈婆婆她们,有时来店里买东西,或是傍晚在巷口闲聊,看见先生,总会压低声音议论。丽娘耳朵尖,听到过好几次。
“张先生这般人物,怎么看都不像寻常商贾,倒像是戏文里说的,犯了错被贬下凡的谪仙哩!”
“就是就是,你瞧他那通身的气派,还有店里那些见都没见过的稀奇物事……”
“怕是天上管着百工仓库的仙官,不小心流落人间了吧?”
“丽娘那孩子也是好福气,能被这样的先生收养……”
谪仙人吗?丽娘小小的脑袋里,觉得这个说法,或许真有几分道理。
不然,先生怎么会懂那么多稀奇古怪、却又好像很有用的学问呢?不单是这精妙无比、比城里账房先生用的算筹快无数倍的“新算学”,还有那些意境极美、却又和她偷偷在书肆外听蒙童念的都不太一样的诗句(唐诗宋词混教);有能讲出好多好听故事的“史话”(简化版通史);有能解释为什么打雷先看见光后听到声音、为什么水烧开了会冒泡泡的道理(基础物理化学);甚至还有能画下精确得吓人的长安城坊图、上面标注着奇怪符号的法子(简易制图)……
先生好像什么都知道一点。虽然他说自己只是“略懂”,可丽娘觉得,先生的“略懂”,比外面那些号称“精通”的人,要厉害得多得多。
还有这个家,这个院子。冬暖夏凉,不见炭火烟气,却永远干爽舒适。夜里亮如白昼却不怕风的“气灯”。永远干净清甜的饮水。后院那间除了先生谁也不能进、却总能拿出各种好东西的“仓库”……
个中神异,她年纪虽小,却自有体会。她知道这不同寻常,但她从不害怕,因为这里是先生的地方,是她和先生的家。
先生对她更是好得没话说。
她记得大概西岁多的时候,有次跑跳得急了,胸口便有些发闷,喘气不顺,小脸憋得通红。
先生当时脸色就变了,抱着她轻轻拍抚,问了许多话。
之后,先生便常常用一种奇怪的、会发亮的小东西(听诊器)贴在她胸前背后听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先生没带她看过外面的医生,却似乎比医生还清楚她的状况。
先生说她是“先天肺气稍弱,需仔细调养”。
从那以后,她的一日三餐,几乎都是先生亲自下厨。
饭菜总是格外清淡可口,里面常有些她叫不出名字、但先生说是“温补”的食材(药膳理念)。
她小时候夜里偶尔咳嗽,先生总会及时醒来,喂她喝一点温温的、带点草药清香的蜜水(川贝枇杷膏冲剂)。
几年下来,她犯喘的时候越来越少,脸色越来越红润,连陈阿大都常说,小娘子如今看着,比坊里那些皮猴子般的孩子还要健康精神。
这些好,一点一滴,早己渗进她小小生命的每一寸。
她懵懂记事时,也曾隐隐害怕,自己是先生“捡来的”(街坊邻居都这么说),会不会有一天被送走。可随着一年年长大,这份恐惧早己被先生毫无保留的关爱与呵护消融得无影无踪。
捡来的又如何呢?先生就是先生,是比血缘更亲的亲人。
这个院子,就是她的全世界。
窗外的阳光移动,恰好笼罩住张呈的侧影,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丽娘抱着兔子,看着光影中先生沉静的侧脸,心里软成一汪温热的泉。
她悄悄弯起眼睛,把脸埋进兔子玩偶柔软的身体里,嗅着上面和先生衣衫一样的、干净清爽的阳光味道。
有先生在,就什么都不怕。
贞观三年的黄昏来得早,雪后清冽的天光透过窗纸上那特制的、格外透亮的窗纸(实际是毛玻璃),漫进丽娘的小房间里,己是一片暖融的橙黄。
丽娘趴在自己专属的小书桌上——那是张呈用现代拼接板给她做的,高度正合适,桌角还圆润地磨去了棱角。
桌上摊开一本色彩极为鲜艳、图画夸张有趣的“绘本”,讲的是一个穿着奇怪裤子的猫和一只总追不到它的老鼠的故事(《猫和老鼠》漫画改编版)。
这是张呈用店里那台还能工作的彩色打印机,在某个深夜偷偷印了、再用麻线装订成的,世上独一份。
她看得正入神,小脸上时不时抿出笑意。屋外院子里,隐约传来熟悉的声响。
先是“刺啦”一声油爆的脆响,紧接着是富有节奏的“哐哐”刀铲与铁锅碰撞的合奏,其间还夹杂着男子哼唱的、调子古怪却轻松愉悦的小曲——是先生在做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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