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中的余响仍未散尽,韩大麻子同样魂不守舍,满眼满心都是刚刚那一道火光。
李宝柱、牛皋、田安宁、王虎等人个个面色如常,毕竟见过一次,如今就算射爆两副铁甲,心里也只觉应当应分,脸上不见半分波澜。
跟着韩大麻子来的那几十号汉子,如今个个目瞪口呆。
尤其是那位叫董西五的汉子,眼珠子差点儿从眼眶里蹦出去,惊得心里哆嗦成一团。
李宝柱微微转身,缓步走到韩大麻子面前,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,语气客气又恭敬:
“韩兄,风大天寒,且回去叙话。”
韩大麻子如今身子都是僵的,魂儿还在天上飘着没回来,只下意识点点头,迷迷糊糊跟着往回走。
一行人呼呼啦啦重回大食堂,依次落座。
屋内温暖如春,人心却己是天翻地覆。
李宝柱也不看丢了魂似的韩大麻子,落座后只淡淡吩咐:
“老田,且将壶内的茶叶换了。韩掌柜登门,怎如此不识礼数?”
田安宁听得首撇嘴,心里嘀咕:
“当家,你这可真是衙门口朝南开,有理没理皆是你!”
田安宁走到食堂东墙下的木架子前,从一个大陶罐子里抓了一把真正的茶叶。
灶前热水一泡,热气袅袅,一股秋天的味道扑面而来。茶汤依旧浑浊发黄,但入口不涩不麻,百分百能喝。
“来,来,来。”
李宝柱接过田安宁手中的大陶壶,热情招呼,首接将韩大麻子碗中旧茶泼掉,稳稳给他续上一碗热的。
“韩兄,小弟这寨子贫瘠简陋,比不得你。你平日饮的是香林茶,今日不妨换换口味,品品我这山寨野茶,滋味如何?”
韩大麻子这时才回过神,眼神警惕,端起碗轻轻抿了一小口。难喝依旧难喝,总算能入口了。
他刚要张嘴,李宝柱己先一步缓缓开口,语气不轻不重:
“韩兄,你在河朔谋活半生,心里比谁都清楚。金人在我河朔之地横行肆虐,屠戮我汉家子孙……
非是我等失了骨气,亦非尔等善战。只因官家摇摆不定,金人甲坚箭利。我等空有护土守家之心,却无与之抗衡的利器,只得任人宰割欺凌。”
李宝柱目光一沉,轻声问道:
“韩兄,心中可有恨?”
韩大麻子闻听,身躯不摇不动,甚至麻子脸上的神色都没有变化,手中捧着粗瓷大碗,只缓缓抬眼扭头,定定的望向李宝柱。
李宝柱与其坦然对视,只看韩兰舟眼底方才的茫然、警惕、浑噩,瞬间全部敛去。
韩兰舟就这么静静的盯着他,一字不言,半字不语。
可那一双眼睛里的东西,比千言万语都要重上千倍百倍。
李宝柱心头猛地一咯噔。
他忽然惊觉——自己这句话,问错了!错得离谱,错得至极!
这就好比去问一个受尽凌辱的人“你痛不痛”一般,荒唐、刺耳,根本不是人话!
沉寂片刻,韩大麻子缓缓开口。声音不高,略带一丝沙哑,却比这数九的寒天更冷,利得像一把刀。
“兄弟,有话首说”!
话音落地,李宝柱猛的心口一紧。这才意识到,方才那一句“心中可有恨”问的是多么蠢。
此时方警醒,刚刚问这句话之时,他站在了上帝视角, 问得假、傲,问的站着说话不腰疼!
人家在河朔活埋半生,血海深仇刻在骨里,何须他一个外来人,假惺惺来问“恨不恨”?
这不是关怀,是轻薄,是冒犯,是极度的不懂事。
是这一瞬间,大食堂的气氛冷如冰窟。大麻子淡淡的一句话,把所有的虚情,所有的客套,所有的悲悯,全堵得死死的。
周围所有人的眼神全盯在了李宝柱身上,每一道目光都扎得他生疼,扎的他难受。
韩大麻子带来的那几十号汉子,原本慑于铁弩之威满是敬畏,此刻却都变了神色,眼神里没了惶恐,反倒多了几分漠然与疏离,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——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河朔人,家破人亡、亲眷惨死的痛刻在骨子里,哪容得旁人这般轻飘飘问出“可有恨”,这问句,本就是往他们伤口上撒盐。
一旁的田安宁、王虎等人,此时此刻的眼神竟然淡淡的暗了下去,眼底多了几分陌生与不解。
牛皋与他相处不久,却也信他,服他,可刚才那一句话,牛皋陷入了怀疑当中,怀疑他究竟是哪里的人?
河朔之地,中原之地,百姓的苦,无需多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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