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仙楼二楼，雅间里燃着一炉沉香，烟气袅袅地升上去，在屋顶盘旋不散。柳三娘坐在窗前，面前的茶己经凉了，她却没有叫人来换。周辞安坐在她对面，把五家店被封的事说了一遍。说完，两人都沉默着。
窗外的街上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孩童的笑闹声，与雅间里凝滞的气氛像是两个世界。过了很久，柳三娘终于开口了。
“开封寺那边，我帮你打听过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查封的理由是防火不达标，但真正的原因，你心里清楚。”
周辞安点头：“钱通。”
柳三娘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“钱通只是个跑腿的。他背后的人，才是真正想动你的人。”
周辞安问：“是谁？”
柳三娘没有首接回答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街上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，嘈杂而鲜活。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，忽然说：“周辞安，你知道汴京有多少家正店吗？”
周辞安愣了一下：“七十二家。”
柳三娘点头：“七十二家正店，背后都有人。有的靠着宫里，有的靠着宗室，有的靠着朝中大臣。你以为他们只是开酒楼？不，他们是眼线、是钱袋子、是势力范围。”
她转过身，靠在窗框上，逆着光看着周辞安。“你动了城西那片，就等于动了某个人的盘子。那个人，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周辞安问：“那个人是谁？”
柳三娘沉默了一瞬，摇摇头：“现在告诉你，对你没好处。你只需要知道，那个人你惹不起，我也惹不起。”
周辞安心里一沉。连柳三娘都惹不起的人，那得多大的势力？他想了想，问：“那五家店，还能开吗？”
柳三娘走回来，重新坐下，给他倒了杯茶。“能开。但得等。等风头过去，等那个人觉得你己经认输了。”
周辞安端起茶杯，没喝。“我不会认输。”
柳三娘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点无奈，也有一点欣赏。“我知道你不会。所以我才找你谈正事。”
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，推到周辞安面前。周辞安低头看去，是一份契约，蝇头小楷写得端端正正，墨迹还是新的。
“这是我让账房拟的。”柳三娘说，“会仙楼与安济会的合作协议。你看看。”
周辞安拿起来，逐字逐句地看。契约写得很细——会仙楼授权安济会独家配送其外卖餐食，每单跑腿费八文，会仙楼出五文，客人出三文。安济会须使用专门的食盒，保证菜品不洒不漏。配送时间不得超过两炷香，超时则免收跑腿费。契约期限一年，到期可续。
条款很公平，甚至可以说是优待。但周辞安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，停住了。
最后一行写着：安济会自签约之日起，不得为会仙楼的竞品提供配送服务。竞品包括但不限于樊楼、清风楼、玉楼等正店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柳三娘。
柳三娘端起茶杯，慢慢喝了一口。“怎么，有问题？”
周辞安指着那行字：“这是独家条款。”
柳三娘放下茶杯，坦然地看着他。“对。我出钱出力帮你，总不能让你再去帮我的对手。”
周辞安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柳娘子，安济会要是签了这个，就等于站了队。以后其他正店的生意，就全没了。”
柳三娘挑眉：“你还想接其他正店的生意？樊楼会跟你合作吗？清风楼会吗？玉楼会吗？他们都是那个圈子的，不会搭理你。”
周辞安说：“现在不会，不代表以后不会。”
柳三娘盯着他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“周辞安，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？”
周辞安等着。
“你太贪了。”柳三娘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来，“你一个脚店的跑堂，刚拉起几个人，就想做全汴京的生意？你吃得下吗？你有那个本钱吗？”
周辞安没说话。
柳三娘的语气缓了缓，叹了口气：“我不是要拦你。我是怕你步子迈得太大，摔死了没人扶你。”
周辞安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柳娘子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五家店会被封？”
柳三娘的表情变了一瞬。很短，但周辞安捕捉到了。她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承认，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周辞安心里有了答案。他站起来，把那纸契约推回柳三娘面前。
“柳娘子，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但安济会不能签独家。”
柳三娘抬头看他，眼神复杂。“你想清楚了？”
周辞安点头。
柳三娘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叫卖声渐渐远了，天色开始暗下来。雅间里的光线变得昏黄，沉香的气息愈发浓郁。她忽然笑了，笑得有点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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