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年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。
刚进十月,北风就跟发了疯一样往山沟里灌,吹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。山上的树叶还没来得及落,就被冻得硬邦邦翘在枝头,青一片黄一片,在风里抖个不停,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寒。
李牧把前院的草药架搬进屋里挡风寒,又用桑皮纸把门窗缝糊了两层,可冷风还是能钻进来,呜呜地响,跟哭似的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天越冷,陈婆婆的咳嗽就越重。从前只是半夜咳几声,现在白天黑夜都咳,一咳就弯着腰喘不上气,脸憋得通红,半天缓不过来。李牧连着换了三副药方,止咳化痰、补气固表、温肺化饮,能用的法子都用了,效果却不大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老太太是底子太虚了,年轻时劳累过度,熬坏了身子,不是几副药能补回来的。可赶上这么冷的冬天,体弱的老人,最熬不过去。为了保暖,李牧干脆把老黄牛牵进屋里。牛棚西面漏风,老牛又老又瘦,再冻下去肯定撑不住。牛卧在屋角,占了小半间屋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团散开。牛粪味混着草药味,不算好闻,可屋里暖和多了。
陈婆婆捧着热粥坐在灶边,看着老牛,眼眶红红的:“它跟了我十五年,比儿子还亲。”李牧没说话。他住了一年半,从没听陈婆婆提过家人,只知道她是十几年前从北方逃来的,一个人,一头牛,一包草药种子。乱世里,谁还没有段不想说的往事。
十一月中旬,下了第一场雪。细细密密的雪籽飘下来,没多久就给屋顶、地面盖了层白。李牧站在院里伸手接住,雪花在掌心化掉,冰凉刺骨。他想起现代的雪,脏、乱、被车碾成黑泥。这里的雪,干净、洁白、安静,白得刺眼。
“小牧。” 陈婆婆在屋里喊他。
李牧进屋,老太太捧出一件灰蓝色棉袄,粗布面子,棉花厚实,针脚密密麻麻,一看就缝了很久。
“给你做的,穿上。”
李牧愣住了。这棉袄,肯定是婆婆从秋天就开始熬夜缝的。他穿上身,不大不小正合适,厚棉裹着身子,从脖子暖到脚尖。“合适。”
陈婆婆笑着点头:“你那短褐太薄,过不了冬。”李牧喉咙发紧,谢谢两个字说不出口,太重了。
这天夜里,雪下大了。鹅毛大雪漫天砸下来,风吼着往屋里钻,灶火被吹得忽明忽暗。李牧搬土坯堵门,缠草绳挡风,总算稳住了暖意。陈婆婆睡在灶边,老牛卧在她脚边,李牧坐在灶旁翻《陈氏医录》。翻到最后一页,他忽然看见封底有一行淡字,被岁月磨得模糊,勉强认出:乙亥年…… 逃…… 北…… 不可……
乙亥年,就是三年前。那一年元军破长江防线,丁家洲大战,南宋主力尽没,临安危急。陈婆婆,是那年从北方逃出来的。可她到底是谁?一个普通老人,为什么要写 “不可” 两个字?不可北归?不可忘记?还是不可说?李牧合上医书,看了一眼熟睡的婆婆,瘦小、脆弱,却在六十岁时千里逃难,一个人活了下来。这里面,藏着太多秘密。雪一连下了三天三夜。
第西天放晴,阳光照在雪上,亮得刺眼。院子里积雪没过脚踝,李牧拿起扫帚扫雪。刚扫几下,村口传来脚步声。积雪被踩得咯吱响,一听就不止一个人。李牧抬头,心猛地一沉。五个汉子,踏雪而来。为首的中年男人穿羊皮袄,腰挂短刀,眼神锐利。身后西个后生,背着长枪,步履沉稳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不是元兵,不是之前的神秘人,但更危险。
男人走到院门口,盯着草药看:“你是郎中?”
“是。”
“我们兄弟受伤了,在山那边破庙,跟我们走一趟,银子不少你的。” 男人掏出碎银子。
李牧扫了一眼他们的刀枪,又看了看单薄的院墙。拒绝,就是死路一条。
“好,我拿药箱。”
他进屋,陈婆婆立刻抓住他:“别去!那些人带刀,不是好人!”
“我不去,他们会闯进来,连累您和村子。”
李牧快速收拾药箱,婆婆把两块热红薯塞进他怀里:“小心,一定要回来。”
他背上药箱出门,被西个后生夹在中间,这不是请,是押。李牧手心冒汗,脸上却平静如常。临安死人堆里教他的第一堂课 —— 越慌,死得越快。翻过一座山,果然有座破庙,破败不堪,香火断绝。正殿里,一个男人趴在干草上,背上一道长刀伤,血痂发黑,脓水渗出,高烧昏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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