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自从昨天两人在电梯口那场猝不及防的拌嘴之后,再见面就像隔着一层极薄却挥之不去的雾,朦胧、疏离,连话都说得磕磕绊绊,字字斟酌,句句试探。
他低头搁下杯子,杯底与实木桌面相触,发出一声轻微而清晰的“嗒”响。
接着随手翻开手边那份摊开的A4文件,纸页翻动带起一阵细碎的窸窣。
他装作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右上角的打印日期,又抬眼望向她,语气看似随意,实则藏着一分不易察觉的试探。
“那俩人赶在律师打卡前就堵门口了,八成是王亮亮那边出事了。昨晚上我甩给你的那份材料,你扫过了没?”
“……”
洛舒苒眼皮微抬,眉峰略略一扬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心想。
这话说得可真够含蓄的啊。
绕这么大个弯,生怕戳破那层纸似的。
“看了。”
她点点头,动作干脆利落,语声清晰平稳,“还顺藤摸瓜扒了扒王亮亮他姑、他舅的底细,包括他们名下两套房产的抵押记录,还有近三年三笔可疑资金流向的流水凭证。”
“王亮亮提过,他十四岁那年,陈先生一家因为工作调动的原因,匆匆忙忙地搬离了宁城。
我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深挖,翻查了不少旧档案和人事记录,最终查到,陈先生原先在一家大型房产公司任职,是公司里颇受器重的中层骨干,工资待遇相当优厚。
而他们当年住的那套位于宁城老城区的两居室,还是单位特意分配的‘福利房’,属于难得一遇的政策性住房。
本来一切顺风顺水,眼瞅着就快能升任部门副经理,仕途前景一片光明,谁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。
他那个素来明争暗斗、积怨已久的死对头,竟抢先一步截胡了本该属于他的晋升名额。”
“巧的是,那个抢走他职位的死对头,跟王亮亮的亲生父亲从小一块儿光着屁股长大,是喝同一口井水、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铁哥们儿,关系铁得几乎称得上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。
可如今风水轮流转,陈先生不仅被公司以‘岗位优化’为由踢出了管理层,连饭碗都保不住,彻底丢了工作。
更惨的是,那套单位分的福利房,也因‘不符合续住条件’被原单位收回,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剩下。
我看啊,他这次突然回宁城,绝不是单纯来故地重游、散心闲逛的。
十有八九,是冲着王亮亮名下那栋登记在册、产权清晰的独栋别墅来的。毕竟他现在真可谓一无所有,车没有,房没有,存款估计也所剩无几。”
傅知遥略一挑眉,薄唇微抿,缓缓抬眼,目光沉静却锐利如刀,直直盯着她。
“既然是他亲爹打小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好兄弟,关系这么铁,按理说该互相帮衬才是……
那他为啥还要下这么狠的手?一点情面都不留?”
“这个嘛……”
洛舒苒挠了挠后脑勺,指尖蹭着发根,耳尖微微泛红,神情里透出几分不好意思与些洛无奈,“暂时就只挖到这儿了,线索断在了关键节骨眼上。他俩之间到底结下了什么死结、爆发过怎样的冲突、又或是哪句没说清的话酿成了大祸……
光靠网上那些零散的新闻、论坛旧帖、甚至几张模糊的旧照片,根本拼凑不出真相。必须亲自跑一趟王亮亮爸妈的老家,挨家挨户登门拜访,找当年的街坊、亲戚、老同事当面聊一聊,才有可能摸清来龙去脉。”
“老家在哪儿?”
“宁城边上一个山沟里的小村子,地图上连名字都没标全,得靠本地老人指着山梁子才能找到确切位置。”
洛舒苒直起身子,把笔记本往怀里收了收,语气认真而恳切,“我想请几天假,带上录音笔和调查表,实地跑一跑,蹲点走访,尽量把人证、物证都捋清楚。”
傅知遥一听是正事,立刻搁下手中那支正在签批文件的黑色签字笔,笔尖在纸页上留下一个顿挫的墨点。
他两手往胸前一抱,指节轻轻叩了叩臂弯,眉头微蹙,沉默地琢磨了几秒,眸色渐深,随后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“查一查也挺有必要,先把王亮亮他舅舅和姑姑。就是那两个平日里看着挺慈眉善目的长辈。为啥死活拦着不让他把别墅过户给他老婆这事,原原本本、仔仔细细地搞明白。
这事儿表面看着是家务事,可背后藏着的动机和隐情,对整个案子来说,特别关键,甚至可能直接牵出核心线索。
再说了,人家两口子结婚证都领了,白纸黑字清清楚楚,法律上早已正式承认他们的夫妻关系。就算他们再嫌弃儿媳妇,再看不惯她出身、学历或脾气,也不至于隔三差五就冲上门去,拍着桌子瞪着眼睛吼‘离!赶紧离!’吧?这种反常举动,本身就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劲儿。”
洛舒苒一听,眼睛立马亮起来,像被火苗倏地点燃了一般,瞳孔里跃动着兴奋的光。
她心里正飞快地琢磨着这事儿呢,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思绪已在案卷与人情之间来回穿插。
“那我明早出发?”
傅知遥点点头,动作干脆利落,顺手掏出手机,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拉几下,眼皮都没抬一下,声音低沉而平稳。
“进山就一趟大巴,票我订好了,明早八点准时发车。错过这班,就得等后天。山路绕远,班次少,临时买不到座。”
两人前天刚干了一架,唇枪舌剑、你来我往,谁也没让谁,气氛僵得像冻住的河面。
洛舒苒心里还有点别扭,喉咙里像卡着根细刺,说不上话,视线便不由自主地往窗外一飘。
今儿太阳贼好,阳光金灿灿的,没有一丝云翳,天蓝得跟刚用清水洗过一样,澄澈透亮。
暖烘烘的光线斜斜洒进来,轻轻覆在她手背上,温温热热的,她心里那点闷气,不知不觉间,竟散了小半。
“其实真不用……
一张大巴票而已,我自己买就行。”
她上班快一年了,虽然没靠家里接济,每月工资稳稳到账,房租、饭钱、交通费、零花全靠自己张罗。
掏个车费,对她来说还是绰绰有余的,压根不是负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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