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。
钟鼓齐鸣,百官跪伏。
五皇子身着玄色衮服,金线绣制的十二章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,十二旒玉珠垂于冕冠之前,随步伐轻颤。
他一步步踏上汉白玉阶,日光自蟠龙藻井倾泻而下,将他笼在煌煌光晕中,恍若神只临世。
转身俯瞰脚下蚁群般的朝臣,他忽想起两年多前被押解出京的清晨——
彼时骄阳似火,他镣铐加身被押出京城,回望宫门时朱漆如血,只道此生再无归期。
如今,他站在这里,俯瞰万民朝拜。
“吾皇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山呼如惊雷炸响,震得金柱嗡鸣。
他收回思绪,目光扫过阶下首排的崔彦昭,又看向命妇班首的崔静舒。
她身着王妃朝服,跪在命妇队列中,脊背挺直,神色沉静,像一柄藏在锦匣里的利刃。
昨夜朱笔已批定旨意:册崔氏为后,陆氏为贵妃。
崔家百年盘踞朝堂,该给的体面一分不能少;陆锦鸾“天命神女”的谶言,更是收服民心的利器。
这盘棋局,他端得四平八稳。
崖州。
腊月海风卷着咸腥,裹挟着岭南特有的湿冷,吹得棕榈枯叶在檐角簌簌乱颤。
陆白榆斜倚在藤椅上,孕肚高耸,行动已见笨拙,精神却清明得很,半点不见疲态。
她手里捏着刚送来的邸报,唇角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。
立崔氏为后,陆氏为贵妃。”她把邸报递给顾长庚,笑意越发凉薄,“崔家的势要借,神女的名也要占,两头不得罪,两头都利用。他这如意算盘,倒是打得精。”
顾长庚接过邸报略扫一眼,便蹲下身子替她垫高脚踝,“崔家百年根基,门生故吏遍朝野,陆锦鸾不过一枚棋子。这两方的筹码本就不对等,他选崔氏,乃意料之中的事情。”
“陆锦鸾可不是甘居人下的性子,她绝不会老老实实做个贵妃。”陆白榆唇角多了些幸灾乐祸的味道,“你瞧着吧,后宫从此有热闹可看了。”
“纵使她有野心,也得看有没有那个本事。”顾长庚望着灰蒙蒙的海面,
“五皇子需要崔家的根基与人脉。陆锦鸾有什么?一个‘神女’的名头,在岭南好用,到了京城,能值几个钱?”
顾长庚指节轻叩案几,沉吟片刻道:“不过五皇子眼下被局势掣肘,得先稳住崔家。等他坐稳了皇位,哪会甘心皇权旁落,届时第一个遭清算的,只怕就是崔家。”
陆白榆眸光微闪,眼中掠过一抹诧异之色。
这个判断,竟与她记忆中那个结局如出一辙。
五皇子后来正是借陆锦鸾之手,一步步蚕食世家根基,最终以崔家开刀。
“夫君何以如此笃定?”她问。
“崔家要的可不止一个皇后之位,他们要的是实权。”顾长庚看着她淡淡一笑,“五皇子即便能满足他们一时,也满足不了一世。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酣睡?更何况他与先帝如出一辙,都是多疑的性子。”
陆白榆弯了弯唇角,眼底漾开笑意,“夫君何时也学会揣摩帝王心思了?”
“夫人日日言传身教,为夫若再不开窍,岂不辱没了陆氏门风?””顾长庚替她拢了拢膝上的薄毯,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两人插科打诨了几句,陆白榆收了笑,正色道:“三皇子的伤,养得怎么样了?”
“周凛说,已经能下地了。”顾长庚在她身边坐下,语气温柔,“你打算什么时候放他离开?”
“不急。”她将手覆在隆起的腹部,感受着腹中两个小家伙不安分的踢打,“先散播流言,说五皇子弑父杀兄,得位不正。待流言四起,天下哗然,再放出三皇子还活着的消息。”
顾长庚眉梢微挑,“你要逼三皇子起兵?”
“他不需要我逼。一来五皇子登基,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他。二来流言漫天时,他便成了反抗五皇子的旗帜和‘正统’的象征。”陆白榆漠然地扯了扯唇角,
“乱起已起,蠢蠢欲动的人多得是。届时他即便不愿意起兵,天下豪杰与局势也会逼着他走向那条路。流言只是给他一个名义,让他觉得自己不是造反,而是‘清君侧’、‘正大统’。”
“三皇子一定会起兵。”顾长庚沉吟片刻,笃定道,“人为刀俎我为鱼肉。以五皇子不容人的性子,反抗是死,不反抗也是死。只不过早死与晚死的区别而已。我要是他,我也会搏一把。”
“所以,咱们得给三皇子递把刀。”陆白榆笑意微凉,像是冬夜檐角凝结的霜,“五皇子正为先帝守孝,困在宫里出不来。二十七日,足够三皇子做很多事了。”
顾长庚点头道:“他若足够聪明,断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。”
“等三皇子起兵,打出‘清君侧’的旗号,指名要五皇子出来对质......”陆白榆眼底闪过一道狡黠的光,“五皇子就不得不出宫了。他要么丢了江山,要么背上‘孝期出兵’的骂名。选哪一个,都是输。”
顾长庚望着她眼底那抹得逞的笑意,抬手替她捏了捏肩膀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
“大夫说,双生子的产期通常都会提前。这阵子,你就少劳点神吧。”
千里之外,一间漏风的草屋里,三皇子靠在榻上,盯着头顶斑驳的房梁。
忽然,爆竹声炸响,烟花在夜空中次第绽放,将昏暗的小屋映得忽明忽暗。
窗外人声鼎沸,孩童的尖叫、大人的笑骂、酒碗碰撞的脆响,混成一片模糊的热闹。
门吱呀一声被推开,灰衣人将一碗药搁在榻边。
“外面什么动静?”三皇子哑声问道。
灰衣人垂着眼,声音没有半分起伏,“新皇登基,改元永安,大赦天下。城里在放鞭炮庆祝。”
“永安......好一个永安!”三皇子指尖攥紧塌边草席,咬牙切齿地说道,“我的好皇帝,你可要把皇位坐稳了。”
窗外的烟花还在炸,一朵接一朵,把夜色撕成碎片。
他望着那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窗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像刀刮骨头,听得人脊背发凉。
灰衣人没接话,只是把药碗往他手边推了推,转身退了出去。
三皇子盯着药碗,直到药汁凉透,才缓缓仰头饮尽。
鞭炮声绵延不绝,一阵接一阵,似庆贺,似嘲讽,又似命运的倒计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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