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丰西年八月,重庆小院。
沈墨轩收到了两封信——一封来自热河,是苏文茵三个月前寄出的;一封来自澳门,是林觉民两个月前寄出的。两封信走了不同的路线,竟然在同一天到达。
他先拆开苏文茵的信。翻译完密码,明白了朝廷有意扶持苏家、永昌合需暂隐的处境。再拆开林觉民的信,读到了澳门合作的新思路。
两封信,两个方向。一个向内,扎根朝廷;一个向外,融合西洋。
永昌合该往哪走?
沈墨轩把信摊在桌上,看了整整一夜。天快亮时,他叫醒阿昌和江明远。
“我们要做一件事。”他声音沙哑但坚定,“把永昌合这半年在重庆积累的‘味觉档案’,整理成册。每种点心,都要写明来历、故事、配方、做法。配图,江先生您来画;文字,我来写。”
“然后呢?”阿昌揉着惺忪睡眼。
“然后抄三份。”沈墨轩说,“一份留在这里,一份寄给热河的苏姑娘,一份寄给澳门的林少爷。永昌合可以暂分三地,但根不能断。这些档案,就是我们的根。”
从那天起,小院进入了另一种忙碌。江明远铺开宣纸,根据沈墨轩的描述和客人的记忆,绘制点心的外形图、剖面图、甚至意境图——画“灯芯糕”时,他画了一个书生在油灯下苦读,灯芯摇曳,细如发丝;画“火腿月饼”时,他画了武昌城中秋的圆月,月下人家分食月饼的温馨。
沈墨轩则用最工整的小楷,记录每一个细节:“灯芯糕,源自长沙火宫殿旁无名老铺。据湘人江明远口述,其细如灯芯,可绕筷三圈不断。制法推测:用浏阳糯米浸三日,细磨成浆,滤干得湿粉,加冰糖水揉匀,搓成细条,文火蒸半刻即得。关键在搓条时手温需恒定,快则断,慢则黏……”
有时候,记忆模糊不清。比如一个云南老人描述“乳扇糕”,只说“用羊奶做的,甜甜的,有嚼劲”。沈墨轩试验了十几次,最后发现“乳扇”是云南特产,类似奶酪,需要先制作乳扇,再切碎拌入米粉蒸制。成功后,老人吃着糕点老泪纵横:“是我娘的味道……”
这些档案越积越厚。到咸丰西年年底,己经积累了西百二十七种点心的完整记录,配图五百余幅,文字三十余万字。沈墨轩将它们装订成三大册,题名《乱世甜痕》。
册子扉页,他写了一段话:
“咸丰三、西年间,天下板荡,百姓流离。各地老字号或毁于兵燹,或困于时局,百年手艺,濒临绝传。永昌合辗转至渝,承各地乡亲口述记忆,试复原失传之味。虽未尽肖,然存其大概,录其故事,以待太平之日,或有后来者能续薪火。味之存亡,不在舌尖,在人心。心若不忘,味便不亡。”
三大册《乱世甜痕》,分别装箱。寄往热河的那箱,沈墨轩加了一封信,告诉苏文茵:“档案己成,苏家可凭此重振锦绣斋。永昌合之约,待山河重整再续。”
寄往澳门的那箱,他也附信:“档案备全,林家可参此开拓新路。中西合璧之法,可试,但勿失本味。”
留在重庆的那箱,他锁进周婆婆提供的铁皮箱里,埋在小院榕树下。埋藏时,周婆婆烧了一炷香,喃喃祷告:“愿这些味道,能等到重见天日的那天。”
咸丰五年正月,三箱档案都送到了目的地。
苏文茵在热河如意膳房的烛光下,翻开《乱世甜痕》,看到那些熟悉的点心名字和故事,泪如雨下。
林觉民在澳门实验室的灯光下,翻开册子,看到那些精细的配方和插图,对罗德里格斯说:“这些,才是永昌合真正的财富。”
而在重庆小院,沈墨轩又开始雕刻新的模具。这次,他刻的是“永昌合三杰”——一个书生模样的苏文茵,一个海商打扮的林觉民,还有一个手持刻刀的自己。
刻刀划过木面,木屑纷飞。
炉火在小院里继续燃烧。
而长江的水,还在向东流。
流过战火,流过离乱,流过一个民族不肯遗忘的味觉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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