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间，香港维多利亚港。
林觉民站在葡萄牙商行“罗德里格斯公司”的三楼阳台上，看着海湾里停泊的英国舰队。那些蒸汽铁甲舰像巨大的黑色怪兽，烟囱冒着浓烟，炮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“壮观，不是吗？”安东尼奥端着咖啡走过来，“大英帝国的海上力量。有了这些，他们才能在全世界做生意。”
“也包括用炮舰逼中国开放口岸的‘生意’？”林觉民语气冷淡。
安东尼奥耸耸肩：“林，我知道你不喜欢。但这就是现实。弱肉强食，自古如此。”
两人沉默地看着海面。远处，几艘中国渔船正小心翼翼地从军舰旁绕过，像老鼠绕过沉睡的猫。
“你托我打听的事，有消息了。”安东尼奥转移话题，“广州的百味斋总号，房子还在，但里面的东西……被抢光了。你的管家林福，带着十几个老师傅和最重要的配方，逃到了澳门，现在在氹仔岛的一个渔村里。”
林觉民心中一紧：“人没事吧？”
“人没事，但很惨。靠给人补渔网、腌咸鱼过活。”安东尼奥顿了顿，“你想去接他们吗？”
“想。但现在……”林觉民看向那些军舰，“英国舰队封锁了珠江口，所有中国船只都要检查。我若去澳门接人，很可能被扣下。”
“我可以帮忙。”安东尼奥说，“罗德里格斯公司有葡萄牙旗帜的船，英国人不会查得太严。但需要理由——比如，运送‘食品加工设备’。”
“设备？”
“对。”安东尼奥眼睛亮了，“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讨论的‘巴斯德灭菌法’吗？我在里斯本订购了一套小型设备，原本打算在澳门建个实验车间。现在可以提前运过去，就以‘在氹仔岛建立食品加工厂’的名义。你的人，可以作为‘技术工人’随船转移。”
林觉民沉吟：“转移到哪里？”
“上海。”安东尼奥指向东北方向，“上海租界现在是全中国最安全、最开放的地方。英法美三国共管，商业繁荣，而且……离你的另外两位合伙人近。”
这个提议很，但风险也大。一旦设备运抵，就必须真的建厂生产。而永昌合的传统手艺，能和西洋设备结合吗？
“我需要见见福伯和老师傅们。”林觉民最终说，“听听他们的意见。”
三天后，一艘悬挂葡萄牙旗帜的小货轮驶往澳门氹仔岛。林觉民站在船头，看着渐渐接近的岛屿。氹仔比香港小得多，也没有高楼大厦，只有低矮的渔村和零星的葡式建筑。
船在一个简陋的码头靠岸。林觉民刚下船，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老管家林福，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短褂，正蹲在码头边补渔网。半年不见，老人瘦得脱了形，背驼得厉害。
“福伯……”林觉民声音发哽。
林福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，才颤巍巍站起来：“少……少爷？真是您？”
主仆二人紧紧拥抱。林福老泪纵横：“少爷，老朽无能，没保住百味斋……”
“人活着就好。”林觉民拍着他的背，“老师傅们呢？”
“都在呢。”林福指向渔村深处，“租了三间破屋子，白天补网，晚上……晚上还偷偷做点心，怕手艺生了。”
在渔村最深处的一间土屋里，林觉民见到了十二个百味斋的老师傅。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，个个面黄肌瘦，但眼神依然清亮。屋里堆着渔网，但角落里的一个旧木箱上，整整齐齐摆着几十个模具，擦得一尘不染。
“少爷！”老师们傅纷纷跪下。
林觉民连忙扶起他们：“诸位师傅受苦了。林某今日来，是想带大家去一个新地方，重开百味斋。”
他详细说了上海的计划、西洋的设备、以及和罗德里格斯公司的合作。老师们傅听着，表情从期盼到犹豫。
最年长的孙师傅，七十三岁了，是百味斋的“镇店之宝”，专精南洋糕点。他摸着胡子说：“少爷，西洋机器……老朽见过。哈丁公司那些铁家伙，做出来的东西，没魂儿。咱们百味斋的手艺，是祖师爷一代代传下来的，靠的是手温、手感、手劲。机器能有这些吗？”
这个问题，林觉民在英国时就想过了。他让人搬进来一个木箱，打开，里面是那套《乱世甜痕》。
“孙师傅，您请看。”他翻开册子，找到“椰丝糕”那一页，“这是沈墨轩沈东家在重庆，根据各地逃难人的口述，记录的配方。里面提到您做的椰丝糕——‘椰丝要选自吕宋岛的老树，手工撕成细丝，不可用刀切，以免断口整齐失却风味’。这种精细，机器确实做不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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