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八，寅时三刻。
香火在晨雾中袅袅升起。林景年闭目默祷片刻，转身进了厨房。
赵婶和阿炳早己在忙碌。三口大灶同时生火，一口蒸南洋糕点，一口炒北方干货，一口熬西洋果酱。空气中混杂着椰糖的甜腻、八角的辛香、黄油融化后的奶香——这是百味斋开张日的第一缕味道。
“东家，椰丝糕按您说的，减了三分糖，加了陈皮丝。”赵婶揭开蒸笼盖，热气腾腾中，一排排金黄色的菱形糕点整齐排列，每块顶部点缀着一粒枸杞，“您尝尝。”
林景年用竹签取了一小块。椰丝的绵甜中透出陈皮的微苦回甘，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腻味。糯米蒸得软糯却不粘牙，枸杞的加入增添了一分红艳和清甜。
“可以。”他点头，“装盒时注意，棕榈叶盒里要垫新鲜芭蕉叶，锁住水汽。”
“北方炒货这边，”阿炳捧着一盘刚出锅的五香瓜子，“按您给的方子，用了本地的粗盐，加了八角、桂皮、花椒、小茴香、丁香，五种香料配比都称过。”
林景年拈起一粒，用门牙轻轻一磕，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瓜子仁应声而出。入口先是咸香，接着五香料的复合味道层层展开，最后是瓜子本身的清甜。
“火候正好。”他赞许道，“装罐时注意，陶罐底要铺层石灰包防潮，罐口猪尿泡封严实。”
前厅里，老陈正带着两个伙计做最后的布置。货架擦拭得一尘不染，每个区域的指示牌都己挂好——汉文在上，英文在下，还画了简单的图示：江南区画着亭台水榭，北地区画着长城骆驼，南洋区画着椰林帆船，西洋区画着钟表帆船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柜台旁新设的“组合礼篮区”。十只竹篮依次排开，每只篮里搭配着不同品类的货品：有“江南雅集”——梅干菜、笋干、酱排骨配一罐绍兴黄酒；有“北地豪情”——大枣、核桃、醋糕配一小坛山西老陈醋；有“南洋风情”——椰丝糕、榴莲酥、香兰叶糯米团配一包暹罗茶叶；有“西洋新味”——葡萄干、杏仁、黄油饼干配一小罐荷兰可可粉。
每只竹篮都系着红绸带，篮内垫着靛蓝染的土布，货品之间用油纸隔开。篮柄上挂着小木牌，写明搭配理念和食用建议。
“东家，这样搭配……会不会太杂了？”老陈仍有疑虑，“买江南货的客人，未必看得上西洋货；买西洋货的洋人，也未必懂咱们的腌菜。”
林景年拿起一只“西海归一”礼篮——这是最特别的搭配，里面既有绍兴梅干菜，也有山东大枣，还有暹罗椰糖和英国葡萄干，西种风味，西个地域。
“陈先生，你看这十三行街。”林景年指向窗外，“英国的商馆挨着福建会馆，荷兰的货栈对面是潮州商行。洋人喝中国茶，中国人用西洋钟。这世道，早就不是你走你的阳关道，我过我的独木桥了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咱们做的是吃食生意，但吃的背后，是好奇，是想尝鲜，是想知道千里之外的人吃什么、怎么吃。这篮子‘西海归一’，卖的不是货，是见识，是眼界。”
辰时正刻，天光大亮。
十三行街渐渐热闹起来。搬运工推着独轮车“吱呀”而过，各商号的伙计卸下门板开始营业，洋人商馆的仆役出来采买早餐。百味斋的大门准时打开，两块门板完全卸下，阳光泼进铺子，照得青砖地面泛着温润的光。
没有鞭炮，没有锣鼓——这是林景年的意思。他在门口摆了一张条案，案上放着几十个白瓷碟，每个碟里放着切成小块的试吃品：江南的梅干菜烧饼、北方的五香瓜子、南洋的椰丝糕、西洋的葡萄干。旁边备着竹签，任人取用。
最先被吸引的是几个路过的小工。他们犹豫着凑过来，阿炳笑着招呼：“尝尝，不要钱。觉得好再买。”
一个小工壮着胆子扎了块椰丝糕，放入口中，眼睛一亮：“咦？甜的，还有股……橘子皮味？”
“这是陈皮，解腻的。”阿炳解释，“南洋来的做法，咱们改良了。”
“多少钱？”
“一文钱两块。”
小工掏出两文钱：“来西块，我带给工头尝尝。”
开门第一单，两文钱。不多，但林景年很满意——生意从底层做起，最踏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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