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光二十年六月十五，寅时。
广州城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颤抖。
林启明是被连续不断的闷响惊醒的——那声音从东南方向传来，不是雷声，比雷声更沉、更钝，每响一次，屋梁上的灰尘就簌簌落下。他翻身下床，来不及点灯，推开后窗。
东南天际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那不是寻常的灯火，是燃烧的大火，一片连着一片，在黑暗中疯狂扭动。火光中能看见黑烟滚滚上升，被风扯成狰狞的形状。炮声还在继续，一下，两下，像是巨兽在撞击这座千年古城。
“东家！东家！”小炳连滚爬进后院，声音发颤，“英夷……英夷开始炮轰城墙了！南门……南门那边己经着火了！”
林启明迅速穿好衣服：“铺子里的人都起来了？”
“都起来了，在前厅等着。”
“老威廉呢？”
“在地窖，我叫他了。”
前厅里，六个伙计、赵婶和小翠、老陈，都聚在一起。油灯的光映着一张张惊恐的脸。地上堆着连夜收拾好的包袱——每个人一个，里面是干粮、几件换洗衣物、一点碎银。这是三天前林启明就让准备的。
老威廉从地窖上来，脸色苍白：“林先生，我听见……”
“炮声。”林启明简洁地说，“威廉先生，你现在必须走。小炳，你带威廉先生从西门出城，去城西那处宅子。记住，走小巷，避开主街。”
“东家，那你呢？”小炳问。
“我留下。”
这话一出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老陈急道：“东家！这太危险了！炮火不长眼，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林启明打断他，“这是林家三代的铺子，我不能丢下。你们都走，按三天前说好的——老陈带赵婶和小翠去顺德你岳父家；阿贵、阿福去佛山找你们表哥；剩下的人各自回乡。等仗打完了，如果铺子还在，你们再回来；如果不在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依然平稳：“如果不在了，这些年的工钱、红利，我都存在‘阜康银号’，凭我写的条子就能取。足够你们安家。”
伙计们面面相觑。阿福“扑通”跪下：“东家，我不走！我从小在铺子里长大，要死也死在这儿！”
“胡说！”林启明厉声道，“人比铺子重要。都给我走，现在就走！”
又是一声巨响，这次更近了，震得窗纸哗啦作响。远处传来哭喊声，隐约的，像从地狱深处飘来。
老威廉突然开口：“林先生，我也不走。”
“威廉先生……”
“我今年六十二岁，在中国西十年。”老威廉看着林启明，“我的祖父、父亲，都和你们林家做生意。现在仗打起来了，英国人打中国人，我是英国人，但我也是你们林家的朋友。朋友有难，我不能一个人逃。”
他走到柜台边，拿起一块抹布，开始擦拭货架：“这铺子，我熟悉。乾隆五十年我第一次来，那年我十二岁，跟我父亲来的。你祖父林景年先生给了我一块椰丝糕，说：‘小孩子，尝尝甜。’那味道，我记了五十年。”
林启明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英国老人，忽然不知该说什么。
天渐渐亮了，但亮得诡异——不是日光，是火光。炮声暂时停了，但哭喊声、奔跑声、房屋倒塌声越来越清晰。有烧焦的气味随风飘来，混杂着一种说不清的、令人作呕的味道。
“东家！东家！”街对面“裕隆号”的伙计跑来，满脸烟灰，“十三行街……十三行街烧起来了！从码头那边烧过来的！快跑吧！”
林启明冲到门口。果然，珠江方向浓烟冲天，火舌己经舔到了南边街口的第一排店铺。风是从江上吹来的，火借风势，正以可怕的速度向北蔓延。
“准备水！”他回头喊，“后院井里打水，把所有缸、桶、盆都装满！快！”
伙计们终于有了主心骨，立刻行动起来。老威廉不会打水，就帮着搬缸；赵婶和小翠把棉被浸湿；老陈带着人把怕火的货品——纸张、布料、干货——往地窖里搬。
火来得比想象中还快。
辰时初刻，南边街口己经完全陷入火海。“万昌行”的鎏金招牌在火焰中扭曲、熔化，万胖子经营了五十年的店铺，在半个时辰内化为灰烬。火蛇沿着屋檐窜过来，吞噬了绸缎庄、茶叶行、瓷器铺。热浪扑面而来，烤得人脸皮发疼。
百味斋斜对面的“福瑞茶楼”着火了。那栋三层的木楼像支巨大的火炬，烧得噼啪作响。有伙计从二楼跳下来，摔断了腿，在街上哀嚎。没有人敢去救——火太大了。
“水不够了！”阿福从后院跑来，满脸是汗，“井水快打干了！”
林启明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墙，又看看铺子里的众人。老陈还在拼命往地窖搬账册，小翠抱着几罐祖父留下的调味料不肯撒手，老威廉用湿布捂着口鼻，还在擦拭那个装葡萄干的玻璃罐。
读完本章请把 青山看书网 加入收藏。《百味斋记》— 减不了肥不改名 力作，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