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门口挤满了逃难的人。官兵在维持秩序——如果那能叫秩序的话。哭喊声、叫骂声、孩子的啼哭声混成一片。有人被踩倒,再也起不来;有人丢了包袱,坐在地上嚎啕大哭;有人和家人失散,疯狂地喊着名字。
林启明挤在人群中,像一片落叶在激流中沉浮。他什么也没带,除了身上这件被烧出破洞的青布衫。所有的家当、所有的记忆、所有的牵挂,都留在了那片火海里。
就在他要挤出城门时,忽然听见有人喊:“林老板!林老板!”
他回头,是老陈!老陈抱着一个包袱,脸上又是烟灰又是泪痕,挤过人群来到他身边:“东家!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你……”
“其他人呢?”
“都出城了,在城外土地庙等着。威廉先生也在,他不肯走远,非要等你。”
林启明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城门内。
广州城在燃烧。黑烟像巨大的蘑菇云,升上天空,遮蔽了太阳。这座有一千八百年历史的古城,这座曾经是海上丝绸之路起点的港口,这座见证了无数商船往来、无数财富聚散的地方,正在炮火和烈焰中呻吟。
百味斋,应该己经不存在了。
但那块青石板招牌,埋在地窖深处。还有那些账册,那些笔记,那些记忆。
只要这些还在,百味斋就没有死。
就像祖父说的:根扎得深,就不怕风雨。
只是这风雨,太烈,太残酷。
挤出城门,城外是另一番景象——成千上万的难民,拖家带口,背着包袱,推着独轮车,茫然地站在野地里。不知道去哪里,不知道明天怎么办。远处还能听见炮声,但己经很遥远了。
老威廉果然在土地庙前等着。看见林启明,他冲过来,上下打量:“上帝保佑……你没事……你没事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林启明说,声音沙哑,“铺子没了。”
“铺子可以再建。”老威廉紧紧握住他的手,“人还在,就有希望。”
黄昏时分,残阳如血。
林启明站在一个小土坡上,望着广州城的方向。火还在烧,黑烟依然浓重。但炮声停了,也许英军己经攻进城了。
老陈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干粮饼:“东家,吃点东西。赵婶做的,她说……这是用铺子里最后一点面粉做的。”
林启明接过饼。很粗糙,掺了麸皮,但能填肚子。他咬了一口,慢慢咀嚼。
味道不对。
不是味道不对,是吃的人不对。这块饼,本该在百味斋的柜台后,配着一壶清茶,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,慢慢吃的。
可现在,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东家,往后……咱们怎么办?”老陈低声问。
“等。”林启明说,“等仗打完,等火灭了,等天晴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林启明望着远方的城,“然后回去,把招牌挖出来,把铺子重建起来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老陈听出了其中的分量。
夜幕降临,难民们在野地里点起篝火。一点一点的火光,在黑暗中明明灭灭,像萤火虫,像星星。
林启明坐在篝火旁,看着跳跃的火焰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暗暗。
他想起祖父笔记里的一段话,是乾隆五十五年记的:“今日见一老树遭雷劈,树干焦黑,以为必死。然三年后再过,见其根部萌新芽,虽细弱,然生机勃勃。乃知天地万物,自有其坚韧处。”
他当时不懂,现在懂了。
百味斋这棵树,被雷劈了,被火烧了。但只要根还在土里,只要那颗种子还在,就会发芽,就会重新长出来。
也许会慢一些,也许会艰难一些,但一定会长出来。
因为有些东西,比木头和砖瓦更坚韧。
那是三代人攒下的信誉,是六十年如一日坚持的“货真价实”,是那些吃过百味斋点心的人心里的味道记忆,是这块招牌代表的——在乱世中依然相信“诚”字的力量。
夜风吹过野地,带来远处的焦糊味,也带来青草的清新气息。
林启明抬头看天。
黑烟遮蔽了星辰,但总有几颗特别亮的,倔强地透出光来。
就像这野地里成千上万的难民,虽然狼狈,虽然失去了一切,但还活着,还在呼吸,还在想着明天。
只要人还在,希望就在。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对祖父说:
祖父,铺子没了,但招牌我埋起来了。您说的八个字——货真价实,童叟无欺——我也记在心里了。等这场劫难过去,等太平日子来了,我会把招牌重新挂起来。
林家百味斋,不会绝。
一定不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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