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丰五年三月十八,苏州。
沈怀瑾站在稻香村后院的井台边,手里捏着一封刚刚拆开的信。信是松江的舅父连夜送来的,字迹潦草,能看出写信人的仓皇:“太平军陷镇江,常州危在旦夕,苏城恐不可守。速避!”
晨雾尚未散尽,阊门内的石板路湿漉漉的,像刚哭过一场。远处隐约能听见一种沉闷的声响——不是雷声,是炮声,从西北方向传来,隔着太湖的水汽,显得模糊而遥远,却比清晰的炮声更令人心悸。
“少爷,老爷让您过去。”老管家福伯匆匆走来,面色凝重。
沈怀瑾把信折好塞入怀中,快步走向正厅。父亲沈文渊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也拿着一封信,是苏州知府衙门的公文:“……城内商民宜早做疏散,贵重物资可暂移城外……”
“父亲。”沈怀瑾行礼。
沈文渊抬起头。这位稻香村第西代传人今年五十八岁,头发己白了大半,但腰板依然挺首,眼神锐利如鹰。他抖了抖手中的公文:“看到了?官府让咱们走。”
“父亲的意思……”
“不走。”沈文渊斩钉截铁,“沈家从康熙二十三年就在这阊门内,五代人了。太平军来了又怎样?最多一把火,烧了铺子,烧不了招牌。”
沈怀瑾急道:“父亲!铺子烧了还能重建,可那些配方、那些老模具、那些祖辈的笔记……这些要是没了,稻香村就真的亡了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沈文渊看着他,“稻香村前后三进,库房六个,存粮三千斤,存货八百坛,还有那些压箱底的模具、老账册、配方本子……怎么搬?往哪儿搬?”
沈怀瑾早有准备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草图,铺在桌上:“父亲请看。咱们不用全搬,只搬最要紧的。配方本子和祖辈笔记,用油布包三层,装进锡盒,埋在后院老槐树下——那棵树两百多年了,太平军不会动。老模具挑最要紧的二十套,用棉絮裹好,装进木箱,送到太湖东山陆先生处,他是父亲的故交,必会妥善保管。存货……米面油糖这些,分给街坊邻里,就当积德行善。最值钱的桂花糖、松子糖、枣泥麻饼的原料,打包带走。”
“带走?去哪儿?”
“上海。”沈怀瑾指着草图,“英法租界。舅父在信中说了,上海租界现在还算太平,洋人有枪炮,太平军不敢轻易去。咱们在那先租个小铺面,保住手艺不绝。等仗打完了,再回苏州。”
沈文渊沉默了。他手指敲着桌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窗外的炮声又响了一阵,这次更清晰了些。
“要多少时间?”他终于问。
“三天。”沈怀瑾说,“我己经让阿福去找车马,租了五辆骡车,明天能到。福伯带人清点要紧物件,赵师傅负责打包。三天后,寅时出城,走水路到上海。”
沈文渊看着儿子。这个从小温文尔雅、只知读书品茶的儿子,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果断周全了?他想起自己二十八岁时,也是这般模样——那是道光七年,苏州闹蝗灾,米价飞涨,是他力排众议,开仓放粮,救了半条街的百姓。
“老了。”沈文渊忽然叹道,“怀瑾,这个家,该交给你了。”
“父亲……”
“按你说的办。”沈文渊站起身,走到祖宗牌位前,点了三炷香,“但有一件事——我不走。”
沈怀瑾心头一紧:“父亲!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沈文渊的声音很平静,“沈家五代在苏州,不能全走。总要留个人,守着这老铺,守着这块招牌。太平军来了,要砸要抢,随他们。但我要让他们知道——稻香村有人在,这铺子就还是活的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儿子:“你带人走,保住沈家的根。我留下,保住沈家的魂。等太平了,你们回来,招牌还在,香火就能续上。”
沈怀瑾还要争辩,沈文渊摆摆手:“不必说了,我意己决。你去准备吧,时间紧迫。”
走出正厅时,沈怀瑾的眼眶发热。他抬头看看天——春日的天空本该明媚,此刻却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脏布。
接下来的三天,稻香村像一架精密的机器,紧张而有序地运转。
后院,福伯带着三个老伙计挖坑。坑挖得很深,足有一丈,底下铺石灰防潮,再铺木板。二十个锡盒依次放入——每个盒里装着一种点心的配方本子,从康熙年间的桂花米糕,到道光年间的枣泥麻饼,五代人的心血,都在这三尺见方的土坑里。埋土时,福伯老泪纵横:“老爷……这些……这些可是沈家的命啊……”
前厅,赵师傅带着徒弟们打包模具。稻香村的模具有三百多套,木制的、陶制的、锡制的,有的用了上百年,边角都磨出了包浆。赵师傅只挑了二十套——都是最经典的:桂花米糕的八瓣花模、枣泥麻饼的万字纹模、定胜糕的元宝模……每套都用棉絮裹了里三层外三层,装进特制的木箱,箱角包铁皮,箱缝用蜡密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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