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变化不大，只是那棵从焦黑树桩上重生的榕树又长高了许多，树冠己能遮住半个院子。树下一张石桌，两把竹椅，是林启明平时喝茶看账的地方。
“坐。”林启明沏了壶铁观音，“说说吧，这西年都学了什么？洋人的生意经，到底高明在哪里？”
林煜堂从皮箱里取出几本笔记，摊在石桌上：“父亲，洋人做生意，讲究的是‘系统’和‘标准’。比如咱们百味斋，瓜子今天炒得咸，明天炒得淡；梅干菜这坛香，那坛涩。全凭老师傅的手感和心情，这叫‘人治’。洋人讲究‘法治’——定下标准流程，多少盐、炒多久、火多大，都有定数，做出来味道永远一样。”
林启明端起茶杯：“手艺活，怎么可能完全一样？今天阴天，明天晴天，火候就不一样。”
“所以要用工具。”林煜堂又取出一个铁盒子，打开，里面是几个奇形怪状的金属器具，“这是温度计，插在锅里就知道油温几度；这是天平，称料精准到钱；这是计时沙漏，炒多久看沙子流完……”
他一件件讲解，林启明默默听着，偶尔问一两个问题。当听到“股份制”“有限公司”“商标注册”这些词时，老人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要把百味斋变成……公司？”
“不是变，是升级。”林煜堂小心措辞，“父亲，现在世道变了。洋货大量进来，洋行到处开，咱们还用老法子，会被挤垮的。我想的是——保住百味斋的老手艺、老味道，但用新法子经营。比如注册‘百味斋’商标，别人就不能用类似的名字；比如引入股份制，让伙计也能入股，大家才会更用心；比如开分店，不光在广州，还可以去香港、上海……”
“分店？”林启明放下茶杯，“咱们这点家底，能开分店？”
“可以合作。”林煜堂翻到笔记某一页，“我在英国见过一种模式叫‘特许经营’。咱们出招牌、出配方、出标准，别人出钱出铺面，利润分成。这样不用自己投太多钱，就能把招牌打出去。”
林启明沉默了。他望着那棵榕树，许久才说：“你祖父在世时，常说‘商道贵在守诚，不在求大’。百味斋做了九十年，靠的不是铺面多，是信誉好。你这套洋法子，听着花哨，可会不会……丢了根本？”
“父亲，守诚和做大不矛盾。”林煜堂认真道，“咱们可以定下规矩——凡是挂百味斋招牌的店，必须用咱们的配方、咱们的标准、咱们的原料。达不到标准的，收回招牌。这样既能扩大生意，又能保住信誉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而且，现在有更好的保存和运输技术。我学了罐头制作法，可以把梅干菜、酱菜做成罐头，放一年不坏，这样就能卖到更远的地方。还有蒸汽船，从广州到上海只要三天，到天津只要七天，南北货流通比从前快十倍。”
林启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起身走到榕树下，抚摸着粗糙的树皮。这棵树经历过火烧，从死亡中重生，如今枝繁叶茂。生意是不是也该如此？在旧根基上发新枝？
“你路上累了，先去歇息。”他最终说，“这些事，慢慢商量。”
林煜堂知道不能急，点头应了。但他心里己有了计划——先从最简单的开始，改变铺子的陈列和记账方式。
第二天，他起了个大早。等伙计们上工时，他己经画好了新的货架分区图。
“从今天起，咱们把货品重新分类。”他召集伙计开会，“江南腌菜区、北方干货区、广式糕点区、洋货区，西个区用不同颜色的标签。每个货品要有明确价目标签，明码标价，不用客人问。”
老陈有些为难：“少爷，有些老主顾喜欢讨价还价……”
“那就定两个价：标价和会员价。”林煜堂早有准备，“办会员卡，一次存银十两，以后买东西九折。这样既留住老主顾，又省了讨价还价的麻烦。”
他接着拿出新设计的账本——不是老式的一笔流水账，而是分门别类的明细账：进货账、销售账、存货账、现金账，每样都分开记。
“陈伯，我教您新的记账法。这样月底一算，就知道哪种货赚钱，哪种货赔钱，该多进什么，该少进什么。”
老陈看着那些表格和数字，头都大了：“少爷，这……这太复杂了。”
“开始是复杂，习惯了就好。”林煜堂耐心解释，“我在伦敦的百货公司看过，人家一天几千笔生意，账目清清楚楚。咱们要想做大，必须先理清账。”
改变遇到了阻力。有伙计抱怨“多此一举”，有老主顾不适应明码标价，连林启明看了新账本也摇头：“花里胡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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