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煜堂的百味斋展位最特别。他带来了三个大木箱,打开后,里面整齐码放着铁皮罐头——圆筒形,约一掌高,表面刷着白漆,正面印着红色“百味斋”商标和品名,背面是食用方法。除了传统的梅干菜、笋干、酱瓜,还有新试制的“五香肉丁”“豆豉鲮鱼”。
“这是罐头机。”他指着展台中央一台小型手摇机器,“我从英国带回来的样机,可以现场演示制作过程。”
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串用玻璃纸包装的葡萄干,标签上写着:“岭南试种,第一季收获”。
沈念禾的稻香村展位走雅致路线。她定做了西个红木多宝格,每个格子陈列一种点心,旁边放着对应的水墨画——荷花配清荷米糕,松树配松风酥,枫叶配晚枫饼,梅花配雪梅糖。每样点心都切成小块放在白瓷碟里,供人试吃。展台一角还摆着天平、量杯等试验器具,以及一本摊开的《食品化学初探》。
“沈小姐这是要把厨房搬来?”苏静婉笑问。
“我想让人知道,点心不只是手艺,也是学问。”沈念禾认真道,“温度、湿度、配比、时间,都有科学道理。”
苏静婉的锦绣斋展位最华丽。她带来了十二个新设计的锦盒——有传统的中式首饰盒样式,也有西洋的糖果盒样式;绣样除了传统的龙凤、缠枝莲,还有西洋玫瑰、北京前门火车站、甚至一幅微缩的“上海外滩全景”。点心样品更是别出心裁:“玫瑰定胜糕”放在水晶罩里,“钟楼酥”搭成小塔,“百合莲蓉饼”摆成花瓣形状。
“这些锦盒……”林煜堂拿起一个绣着外滩全景的盒子细看,“绣工了得。”
“是我们铺子里三位绣娘,照着照片绣了一个月。”苏静婉道,“我想,既然来了上海,就该有上海的样子。”
三人正忙碌着,馆内忽然一阵骚动。
一群洋人簇拥着一个中国官员走了进来。为首的洋人约莫西十岁,金发碧眼,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,手里拿着文明杖。中国官员是上海道台的师爷,姓赵,穿着官服,一脸讨好地跟在旁边。
“各位,这位是英国怡和洋行的买办,史密斯先生。”赵师爷高声介绍,“史密斯先生对咱们中华老字号很感兴趣,特地来参观。”
史密斯操着生硬的官话说:“我很喜欢……中国的老东西。特别是吃的。”
他在馆内转悠,在每个展位前停留片刻,问几句,尝一点。来到三家联展区时,他眼睛明显亮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拿起一罐百味斋的梅干菜罐头。
“这是罐头食品,密封后可以保存一年以上。”林煜堂用英语回答,“用蒸汽杀菌技术。”
史密斯惊讶地看了林煜堂一眼:“你会说英语?”
“在伦敦读过书。”
“很好。”史密斯点头,又转向沈念禾的展位,拿起一块清荷米糕尝了,“这个……不很甜。很好。中国的点心都太甜。”
最后他停在苏静婉的展位前,对着那些中西合璧的锦盒看了许久:“这些盒子……很漂亮。是你设计的?”
“是。”苏静婉不卑不亢。
“很有意思。”史密斯从怀中掏出一张名片,“三位,晚上我在礼查饭店设宴,想和你们谈谈合作。请务必赏光。”
他走后,赵师爷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三位,史密斯先生可是上海滩的大人物。怡和洋行控制着长江航运的半壁江山,他肯跟你们谈合作,是天大的机会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洋人的心思深,你们要小心。”
陈启泰走过来,面色凝重:“这史密斯我听说过。表面做正经生意,背地里……不太干净。去年他想收购‘老正兴’菜馆,人家不肯,结果那家菜馆就‘意外’失火了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。
“宴无好宴。”沈念禾轻声说。
“但不去,可能会得罪人。”苏静婉道。
“去。”林煜堂做出决定,“但咱们一起去,互相有个照应。陈先生,您也一起。”
傍晚,礼查饭店。
这是上海最老牌的西式饭店,坐落在黄浦江与苏州河交汇处。饭店大厅里,水晶吊灯洒下璀璨光芒,留声机播放着西洋舞曲,穿着燕尾服和白手套的侍者端着银盘穿梭。空气中弥漫着雪茄、香水、还有烤面包的混合气味。
史密斯包下了二楼的一个小厅。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桌布,银质烛台、水晶酒杯、骨瓷餐盘在烛光下闪闪发亮。除了史密斯,还有三个洋人作陪——分别是法国、美国、荷兰商行的代表。
“欢迎三位年轻的掌柜。”史密斯举杯,“还有陈先生。很高兴认识你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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