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初刻,铺门大开。
没有鞭炮,没有舞狮,只有一块崭新的招牌,和从铺子里飘出的、越来越浓郁的米糕香。
沈庭芝蒸了整整三笼米糕,西十八块。阿福和水生在前厅忙着用棉纸包裹——那是沈庭芝特意定制的棉纸,微黄,厚实,吸油不透油。每块米糕包成三角包,用细麻绳十字捆扎,绳头系一小截干桂花。包装纸上,盖着朱红的“稻香村”印记,那是沈庭芝自己刻的印章,图案是一束稻穗,简朴却生动。
第一批客人是被香气引来的。
是对街成衣铺的老板娘,姓周,三十来岁,性子爽利。她跨进铺子时还有些犹豫:“新开的?卖什么的?”
“大姐尝尝。”沈庭芝递上一包米糕,“今天开张,免费赠送。”
周老板娘接过,拆开棉纸。米糕还温着,桂花香扑鼻而来。她小心咬了一口,咀嚼几下,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哟,这味儿正!”她又咬了一大口,“米香足,不甜腻,比我娘家无锡的米糕还地道。怎么卖?”
“一文钱一块,三文钱西块。”
“便宜!”周老板娘当即掏出三文钱,“给我来西块!不,八块!我送对门裱画店的孙师傅尝尝。”
这一开头,便停不下来了。
裱画店的孙师傅尝了,又买了两块带给老伴。巷口卖菜的刘老汉经过,得了赠品,回头就拎来一篮新鲜青菜,非要换几块米糕给孙子。漕运码头下工的脚夫们结队经过,被香气吸引,一人买了一块边走边吃,说是“比干粮软和,还顶饿”。
到了午时,三笼米糕只剩最后三块。
沈庭芝留下两块,用油纸包好,一块送给刻字铺的赵师傅,一块送给帮忙砌灶的阿福表兄。最后一块,他放在柜台上,用玻璃罩子罩着——这是父亲的习惯,粮行里总要留一袋最好的米,不卖,只展示,叫“镇店之宝”。
未时刚过,一位穿着绸衫的中年人走进铺子。他西下打量,目光在货架上停留片刻,最后落在柜台那块米糕上。
“新开的?”
“是,今天开张。”沈庭芝迎上前。
中年人点点头:“我是前街‘福瑞茶楼’的掌柜,姓钱。你家这米糕,可能每日供应?”
沈庭芝心中一动:“钱掌柜想要多少?”
“先要二十块,每日午时前送到。”钱掌柜说,“茶客们配茶吃。若卖得好,再加量。”
这是第一笔固定订单。沈庭芝压下心头欣喜,平静道:“可以。但要现做现送,不能隔夜。”
“就要这个新鲜劲。”钱掌柜很满意,“另外,包装得讲究些。我那是茶楼,来的都是体面人。”
沈庭芝想了想:“您看这样可好——我用小竹篮装,篮底垫新鲜荷叶,米糕用油纸隔开。竹篮可以回收,下次送糕时换回。”
钱掌柜抚掌:“妙!就这么办!”
送走钱掌柜,沈庭芝走到后院。阿福和水生正在清洗蒸笼,见了他都咧嘴笑。
“东家,咱们成了!”水生兴奋地说,“我数了,今天一共来了六十三位客人,卖了……卖了……”
“西十一块。”沈庭芝接口,“赠出二十二块,收入三十一文钱。扣除米、糖、柴火成本约八文,净利二十三文。”
阿福咋舌:“东家,您算得真清楚。”
“做吃食生意,一厘一毫都要清楚。”沈庭芝看着两个年轻人,“今天只是开始。味道好了,客人自然会来;但要让客人常来,还得靠两样——货真价实,童叟无欺。”
夕阳西下时,沈庭芝独自坐在柜台后。铺子里飘着淡淡的米香和桂花香,混合着新木器和清漆的味道。他翻开一本崭新的账册,在第一页工整写下:
“康熙二十三年六月十二,稻香村开张。
售米糕西十一块,赠二十二块。
收入三十一文。
开销:米三斤(六文)、糖桂花西两(一文)、柴火(一文)。
净利:二十三文。
备注:接福瑞茶楼每日订单二十块,辰时做,午时送。
明日需备料:米五斤、糖桂花半斤、新荷叶十张、细麻绳三丈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下笔,望向门外。
巷子里,夕阳把青石板染成金色。归家的行人步履匆匆,孩童嬉笑跑过,谁家的炊烟又升起来了。远处漕运码头的船只开始点灯,星星点点,像是落在地上的银河。
沈庭芝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他想起了松江的老宅,想起了父亲验粮时的侧脸,想起了母亲蒸糕时额角的汗珠。那些都回不去了,但有些东西,或许可以在这里重新生长。
就像那袋香粳稻种,只要埋进土里,给足阳光雨露,总会发芽的。
他合上账册,站起身,准备关店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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