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二十一年三月初七，香港铜锣湾。
春雨细密如织，把鹅卵石路面洗得油亮。林景明撑着油纸伞，站在“百味斋香港分号”的招牌下，望着斜对面那栋新落成的三层洋楼。楼顶竖着巨大的英文招牌：“WELLE EMPORIUM”，中文译作“惠康百货”，底下还有一行小字：“远东最大百货公司”。
惠康开业三个月，百味斋的生意就掉了六成。
不是口味不如人，是价格拼不过。惠康的梅干菜罐头，用的是湖南的劣质菜，盐放得重，味道单一，但价钱只有百味斋的一半。他们的五香瓜子，用的是东北的陈年瓜子，炒制时加了香精，闻着香，吃着却有股怪味，但架不住便宜——一文钱能买两包，百味斋的只能买一包。
更厉害的是惠康的销售手段。他们雇了几十个“跑街”，穿着统一的蓝布褂子，背着货箱，走街串巷叫卖。买一送一、抽奖赠品、会员折扣……花样层出不穷。百味斋做了三十年“货真价实”的生意，从没玩过这些。
“东家，这个月的账……”老账房周先生捧着账本，声音发颤。
林景明接过账本。他是林煜堂的次子，今年三十五岁，接手香港分号十年了。账面上，红色的数字触目惊心：营收二百八十两，成本三百二十两，净亏西十两。连续第西个月亏损。
“伙计们的工钱……”
“勉强发了，但下个月……”周先生没说下去。
林景明合上账本，走进店里。店面不大，两开间，装修还是十年前父亲林煜堂定的样式——原木货架，青砖地面，墙上挂着祖父林启明手书的条幅：“货真价实，童叟无欺”。货架上，罐头、干货、点心整齐陈列，但都蒙了薄灰，因为客人太少。
最让他心痛的是玻璃柜里那几串葡萄干。这是用老威廉留下的种子，在岭南种了三十年才稳定下来的品种，颗粒，甜中带酸，是百味斋的独门货。可现在，惠康从土耳其进口的葡萄干，价钱便宜三成，虽然味道差些，但普通人吃不出来。
“东家，有客。”伙计阿旺轻声说。
林景明抬头，看见一个穿着西式短褂、梳着油头的年轻华人走进来。来人三十来岁，满脸堆笑，递上一张名片：“林老板好，鄙人黄启泰，惠康百货采买部经理。”
林景明心头一紧，面上不动声色：“黄经理有何贵干？”
“林老板是爽快人，我就首说了。”黄启泰在柜台前坐下，“惠康想收购百味斋香港分号，包括这块招牌、这个店面、还有所有的配方和存货。价钱好商量。”
“收购？”林景明笑了，“黄经理说笑了。百味斋在香港开了三十年，从没想过卖。”
“林老板别急着拒绝。”黄启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，“这是收购方案。惠康出价三千两，一次性付清。林老板可以继续担任‘百味斋专柜’的掌柜，月薪二十两，年底分红。这个条件，很优厚了。”
三千两。确实不少。但这间铺子，是父亲林煜堂光绪二年亲自来香港选的址，一砖一瓦都是心血。招牌是祖父林启明写的，配方是曾祖父林景年传下的。卖了，就是对祖宗不孝。
“多谢黄经理好意。”林景明把文件推回去，“但百味斋不卖。”
黄启泰脸上的笑容淡了：“林老板，识时务者为俊杰。您看看这条街——半年内，五家老铺被惠康挤垮，三家被收购。您觉得您能撑多久？下个月？下下个月？”
他站起身，凑近些，压低声音：“实话告诉您，惠康背后是怡和洋行。怡和背后是谁？是香港总督府。您一个中国人，拿什么跟英国人斗？”
这话说得露骨。林景明脸色一沉：“黄经理请回吧。百味斋就算关门，也是站着关，不会跪着卖。”
黄启泰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冷笑一声：“好，有骨气。那咱们就走着瞧。”
他走后，周先生担忧地说：“东家，这人来者不善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景明走到门口，望着斜对面的惠康百货。那栋洋楼灯火通明，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，穿西装戴礼帽的洋人、穿绸缎旗袍的中国太太进进出出，生意好不热闹。
而他的百味斋，在雨中显得格外冷清，像一座被时代遗忘的孤岛。
“周先生，帮我发两份电报。”林景明转身，“一份给广州总号，说明这里的情况。另一份……给上海中华老字号商会办事处，问苏静婉姑姑，现在该怎么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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