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二十一年三月十五,北京。
春寒料峭,前门大街上的积雪还没化尽,路面泥泞不堪。苏静姝裹着厚厚的灰鼠皮斗篷,站在锦绣斋门口,看着伙计卸下门板。
她是苏静婉的侄女,今年二十八岁,姑母去上海后,她就接手了北京总号。铺子还是那个铺子,五开间的门面,鎏金招牌,但生意早己今非昔比。
最要命的是宫里订单彻底断了。
不是锦绣斋的点心不好,是宫里没人吃了。慈禧太后移居颐和园,皇上在瀛台“养病”,后宫用度一减再减。内务府去年裁撤了“点心局”,所有供应改从天津的洋行采购,说是“洋点心新鲜花样多”。
京城的达官贵人也跟风。谁家宴客,桌上摆的不再是苏式点心,是法国蛋糕、英国布丁、俄国糖果。锦绣斋的“玫瑰定胜糕”“钟楼酥”,成了“老土”的代名词。
“小姐,这个月的流水……”账房先生捧着账本,欲言又止。
苏静姝接过账本,只看了一眼就合上。不用看也知道,又是赤字。
“伙计们的工钱……”
“发了一半,剩下的打欠条。”账房先生低声道,“但有两个老师傅说,家里等米下锅,要是再不发全,就……就不干了。”
苏静姝心头一紧。那两个老师傅,一个做了西十年苏式点心,一个绣了三十年锦盒,都是锦绣斋的顶梁柱。他们要是走了,铺子就真的垮了。
“我去跟他们说。”她起身走向后院。
后院的点心工坊里,王师傅正在和面。六十岁的老人,手上满是面粉和皱纹,但动作依然利索。看见苏静姝进来,他停下手中的活,垂手站着。
“王师傅,”苏静姝开门见山,“工钱的事,是我对不住大家。但铺子现在确实困难,您能不能……”
“小姐,”王师傅打断她,声音沙哑,“我在锦绣斋西十年,从您曾祖母苏婉卿老夫人在世时就来了。这西十年,我经历了道光年的鸦片战争、咸丰年的太平天国、同治年的洋务运动,铺子再难,没欠过伙计一文钱。”
他抬起头,眼圈红了:“我不是为难小姐。是我老伴病了,抓药要钱,孙子读书要钱。我……我等不起啊。”
苏静姝鼻子一酸,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,塞到王师傅手里:“这个您先拿去当,给大娘抓药。工钱……我三天内一定想办法。”
“小姐,这使不得!”
“使得。”苏静姝按住他的手,“王师傅,锦绣斋不能没有您。您再帮我撑一撑,就撑一撑。”
从工坊出来,苏静姝站在院子里,深深吸了口气。空气里有面粉的甜香、桂花的馥郁,这是她从小闻惯的味道。可现在,这味道里透着绝望。
回到前厅,她看见一个穿着官服的人坐在柜台前,是内务府的张主事。
“苏掌柜。”张主事拱拱手,“有桩差事,不知贵号接不接。”
“张大人请讲。”
“下个月,日本驻华公使夫人要在使馆办茶会,想订一批点心。点名要你们锦绣斋的苏式点心,但要……改良一下,适合日本人口味。”
苏静姝愣住了。日本人?要苏式点心?
“具体要求呢?”
“减糖减油,做得小巧精致些。包装也要改,不用锦盒,用日本的漆器盒。”张主事压低声音,“这是政治任务,不能推。价钱嘛……公使馆付现银。”
现银。这两个字打动了苏静姝。铺子现在最缺的就是现银。
“多少盒?”
“一百盒。十天内交货。”
苏静姝盘算了一下。一百盒,每盒定价二两,就是二百两。成本约八十两,净赚一百二十两。够发两个月工钱了。
“我接。”
“好。”张主事站起身,“不过有句话要说在前头——这事不能声张。现在民间反日情绪高涨,要是让人知道锦绣斋给日本人做点心,怕是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苏静姝明白。甲午战败,《马关条约》割地赔款,现在北京城里,提起日本人,老百姓都咬牙切齿。要是知道她给日本人做点心,招牌可能就砸了。
“我明白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张主事走了。
苏静姝坐在柜台后,手里捏着那份订单,心里五味杂陈。给日本人做点心,对不起那些在黄海战死的将士,对不起割让的台湾。但不做,铺子就要关门,十几个伙计和他们的家人都要饿肚子。
她想起姑母苏静婉。姑母要是知道,会怎么做?
正想着,伙计送来一封信,是上海姑母寄来的。
信很厚。苏静姝拆开,先看到姑母熟悉的字迹:
“静姝吾侄:见字如面。闻京中生意艰难,心甚忧之。今有一事相商,或可解困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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