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，中秋节，上海。
中华国货公司的南京路办事处里，没有半点节日气氛。苏静婉、林觉民、苏文茵三人围坐在桌前，桌上摊着几份电报和信件。
“广州来电报了。”林觉民声音沙哑，“我父亲说，两广总督衙门派人去百味斋查过，说是查‘通维新党’。虽然没有查到什么，但警告说再发现与乱党有关联，就要查封。”
“苏州那边也是。”苏文茵接道，“念禾婆婆来信，说昨天官府搜查过，差点出事。是吴知府出面才解围。”
苏静婉揉了揉眉心：“北京呢？墨轩有消息吗？”
“有。”林觉民取出一封密信，“墨轩己经离开北京，正在南下。他托人传话，说维新派扶持实业的名单可能落入了保守派手中。国货公司……恐怕在名单上。”
书房里一片死寂。窗外传来南京路上的喧嚣——洋人的马车、黄包车的铃铛、小贩的叫卖，还有远处礼查饭店的舞会音乐。这一切繁华，与他们此刻的处境形成了讽刺的对比。
“姑婆，现在怎么办？”苏文茵声音发颤。
苏静婉沉默良久，站起身走到窗前。窗外，一轮圆月挂在空中，清辉洒满南京路。这本该是团圆的日子，可他们三家，却在各自的城市里，面临着同样的危机。
“觉民，”她转身，“你设计的那个新生产线图纸，现在在哪儿？”
“在闸北工厂的保险箱里。”
“转移出来，分开藏。不要放在一个地方。”
“姑婆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万一工厂被查封，图纸不能丢。”苏静婉神色凝重，“那是国货公司未来的希望，也是百味斋、稻香村、锦绣斋三家的未来。”
她又对苏文茵说：“妇女售货部那边，明天起暂停营业。把货品分散到几个可靠的女工家里存放。记住，不要记账，不要留痕迹。”
“可是姑婆，那是咱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……”
“留得青山在。”苏静婉打断她，“文茵，你要记住，做大事要有耐心。退一步，是为了进两步。”
林觉民忽然问：“姑婆，您说……变法真的失败了吗？”
这个问题让苏静婉怔住了。她想起三十年前，自己第一次来上海时，看见满街洋货的屈辱；想起二十年前，三家联合成立老字号商会时的艰难；想起三年前，国货公司成立时，那些普通百姓省下钱来买股票的感动。
“变法没有失败。”她缓缓道，“只是暂时受挫。你看，三十年前，中国人不敢想自己能造罐头、能办工厂、能跟洋人竞争。现在，我们敢想了，也敢做了。这就是进步。”
她走到祖宗牌位前，点了三炷香：“我曾祖母苏婉卿，雍正年间从苏州到北京开锦绣斋，那时候女子经商要承受多少非议？我祖母、我母亲，一代代女子，在乱世中保住这块招牌。她们经历的难，不比我们现在少。”
青烟袅袅升起。苏静婉的声音在烟雾中显得缥缈而坚定：“变法可以失败，维新党可以杀头，但中国人要自强的心，杀不绝。咱们这些老字号，活了快两百年，什么风浪没见过？这次也一样，能挺过去。”
林觉民和苏文茵看着她的背影，心头涌起一股力量。是啊，三家老字号，从康熙、雍正、乾隆、嘉庆、道光、咸丰、同治，到如今光绪，八朝皇帝，两百年风雨，都挺过来了。这次，也能挺过去。
“姑婆，我去转移图纸。”林觉民起身。
“我去处理妇女售货部的货品。”苏文茵也站起来。
两人离开后，苏静婉独自站在窗前。月光下，南京路依然繁华，但她的目光越过那些霓虹灯火，望向更远的黑暗。
她知道，真正的考验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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