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统三年八月十九(公元1911年10月10日),夜。
上海闸北,中华国货公司罐头厂的机器声己经停了两个时辰。夜班工人都被临时遣散回家,偌大的车间里,只有林觉民和三个亲信伙计在忙碌。他们不是在生产罐头,而是在罐头里装别的东西——不是梅干菜,不是五香肉丁,而是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磺胺粉、绷带、止血钳。
“这一批二百罐,明早装船运汉口。”林觉民压低声音,额头沁出汗珠。车间的煤气灯调得很暗,只在工作台周围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。
伙计阿福手有些抖,封装铁皮罐头时“咔”一声没压紧。林觉民立刻接过:“我来,你去门口望风。”
窗外,闸北的秋夜并不平静。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——不是打仗,是地痞流氓趁乱打劫。更远处,黄浦江上英国军舰探照灯的光柱不时划过夜空,像巨兽的眼睛。
十天前,武昌起义的消息传到上海时,林觉民正在看新生产线的报价单。电报房的小伙计跑进来,气喘吁吁:“林经理,武昌……武昌反了!”
他起初没反应过来。这些年,革命党起义的消息隔三差五就有——安庆、广州、黄花岗……每次都很快被镇压。但这次不同。接下来的日子,湖南、陕西、江西相继独立,报纸上“光复”“共和”的字眼越来越多,租界里的洋人开始往军舰上转移家属,中国商人则忙着囤积米面。
三天前,一个戴金丝眼镜、穿西式学生装的年轻人找到工厂,自称是同盟会上海支部的陈其美的部下,递上一张只有半个印章的名片。“林先生,久仰。国货公司支持维新变法之事,我们有所耳闻。现在,需要您帮个忙。”
他们要林觉民利用罐头生产线,为革命军秘密运输药品和医疗器械。罐头是最好的掩护——铁皮密封,不易受潮,贴上“百味斋”的商标,混在正常的货运里,清廷海关一般不细查。
“这是掉脑袋的事。”林觉民当时说。
“林先生,戊戌年你们支持维新党,不也是掉脑袋的事?”年轻人微笑,“如今不是维新,是革命。成功了,中国就是共和国;失败了,你我都是乱党。”
林觉民没有立即答应。他连夜去找苏静婉——姑婆今年六十七了,头发全白,但精神矍铄,还在主持国货公司大局。
姑婆在南京路办事处的书房里,对着满墙地图看了很久。地图上,武昌、长沙、西安、九江己经用红笔圈出。“觉民,”她终于转身,“你祖父在世时常说,商人不能只算经济账。戊戌年咱们支持变法,是因为相信中国要变。现在革命党要推翻满清,你觉得该不该变?”
“该变。”林觉民毫不犹豫,“但风险太大。万一失败,国货公司这两百多工人……”
“两百多工人背后是两百多个家庭。”苏静婉接口,“但你想过没有,如果革命成功,中国强大了,洋货还会像现在这样挤压国货吗?咱们还用看日本商社、英国洋行的脸色吗?”
这话击中了林觉民。他想起在香港被惠康百货打压的父亲,想起在苏州被三井物产逼签的沈念禾祖母,想起这些年中国商人受的窝囊气。
“干。”他说。
现在,第一批“特殊罐头”即将完成。林觉民检查最后一个封口,确认无误,才首起身擦汗。窗外,东方既白。
阿福从门口跑回来,神色紧张:“林经理,外头有几个穿黑褂子的,在工厂周围转悠。”
“巡捕房的?”
“不像。像是……青帮的人。”
林觉民心一沉。上海光复在即,各派势力都在暗中活动。青帮、革命党、朝廷密探、租界巡捕,在这座城市里织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网。
“把罐头搬进地窖,锁好。”他吩咐,“所有人从后门走,分散回家。明天……看情况再说。”
走出工厂时,天己大亮。闸北的街道上,报童在奔跑叫卖:“看报看报!湖南独立!陕西光复!”行人驻足买报,交头接耳。卖早点的摊贩照常生火,但眼睛不时瞟向街角——那里站着几个穿新军制服的人,胳膊上缠着白布。
林觉民叫了辆黄包车:“去南京路。”
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拉起车跑得飞快,边跑边说:“先生,听说了吗?制造局那边昨晚打枪了!”
“制造局?”那是清廷在上海最重要的军火工厂。
“是啊,说是革命党要夺制造局。租界的万国商团都出动了,在边界上架机枪呢。”
黄包车拐进南京路时,林觉民看见一幅奇景——往日繁华的商业街上,许多店铺还没开门,但各家各户的阳台、窗口,都挂出了一面面白旗,或者白布条。不是投降,是象征“光复”的标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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