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元年西月，北京前门大街。
街上的招牌变了。那些“大清×××”“皇清×××”的字样，一夜之间都被铲去，换成了“中华×××”或干脆只留字号。但仔细看，有些招牌的铲痕下，还能隐约看出“光绪××年制”的落款。
锦绣斋的鎏金招牌没换。苏静姝站在门口，看着工人小心翼翼地把那块雍正六年的老招牌取下来——不是要换，是要清洗。两百年的风雨，鎏金有些剥落，木料也有些朽坏，她请了京城最好的漆匠来修复。
“小姐，这样好吗？”老账房王先生小声问，“现在民国了，咱们还挂着雍正年的招牌，会不会……”
“王先生，”苏静姝回头，“这块招牌，雍正六年挂上去的时候，北京城里还是满人的天下。经历过乾隆盛世，嘉庆中衰，道光鸦片战争，咸丰英法联军，同治回乱，光绪维新，宣统退位……现在民国了，它还在。这不是一块招牌，是苏家七代人的见证。”
王先生点头，眼眶有些湿：“是啊，老东家苏静婉女士在的时候常说，招牌是店的魂。魂不能丢。”
工人把招牌抬进店。苏静姝回到柜台后，翻开账本。民国成立后，锦绣斋的生意不但没好转，反而更差了——不是东西不好，是客人少了。
从前的王公贵族，跑的跑，藏的藏，没跑没藏的也缩减用度，不敢张扬。新贵的军阀政客，更喜欢西洋玩意儿，觉得中式点心“土气”。倒是有些遗老遗少还来光顾，但买得少，赊账多。
“小姐，这月的流水……”王先生欲言又止。
“说吧，我能承受。”
“营收一百二十两，支出一百八十两，净亏六十两。这己经是连续第六个月亏损了。”
苏静姝合上账本。她想起姑婆苏静婉从上海寄来的信：“静姝，时局艰难，但要坚持。民国初建，百废待兴，正是国货发力的好时候。若北京实在难撑，可考虑南迁。”
南迁？苏家在北京两百年了，从曾祖母苏婉卿雍正年间进京，到如今民国元年，七代人，根都扎在这里了。能往哪儿迁？
正想着，门外进来一个穿新式学生装的青年，二十出头，戴眼镜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。
“请问，是锦绣斋的苏掌柜吗？”
“正是。先生是……”
“鄙人梁思成，清华学堂学生。”青年递上名片，“受家父梁启超先生之托，来订一批点心。”
梁启超！苏静姝心头一震。这可是维新派的领袖，如今民国成立，他是袁世凯政府的司法总长。
“梁先生要什么样的点心？”
“家父说，要传统的苏式点心，但包装要新式——不要龙凤，不要万字纹，要简洁雅致。”梁思成从包里取出一张草图，“家父设计了这种‘共和纹’，以五色旗为灵感，五种颜色交织，象征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。”
苏静姝接过草图。图案确实新颖，五色线条流畅交织，既有传统纹样的韵律，又有现代设计的简洁。
“要多少？”
“二百盒。下个月用，家父要宴请各国公使。”
这可是笔大订单。苏静姝迅速盘算：二百盒，每盒定价三两，就是六百两。成本约二百两，净赚西百两。够铺子撑半年了。
“能做。”她说，“但时间紧，需要加急费。”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梁思成很爽快，“家父说了，民国成立，要振兴国货。锦绣斋是老字号，应该支持。”
送走梁思成，苏静姝立刻召集师傅们开会。老师傅们听说要做“共和纹”，都有些抵触——做了一辈子龙凤、缠枝莲、福寿纹，突然要做五色线条，不习惯。
“这是梁任公（梁启超）先生设计的，要在宴请外国公使时用。”苏静姝解释，“诸位想想，外国公使看见咱们中国的点心，用着新共和的纹样，会怎么想？他们会知道，中国不仅革命了，连老字号都在革新。”
这话打动了老师傅们。六十岁的绣娘陈嬷嬷第一个表态：“小姐说得对。咱们不能总守着老样子。民国了，点心还是那个点心，但包装得有点新意思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月，锦绣斋后院灯火通明。绣娘们研究新针法，要绣出五色线条的光泽感；点心师傅调整配方，要让点心更适合外国人的口味——减糖，做小，增加奶香；包装师傅设计新盒型，要便于携带又美观大方。
苏静姝亲自把关每个环节。她想起姑婆苏静婉的话：“静姝，做点心如做人，要守本，也要开新。守的是手艺和良心，开的是眼光和思路。”
西月廿八，二百盒“共和点心”按时交货。梁思成来取货时，打开一盒仔细看，点头称赞：“苏掌柜好手艺！家父说了，若外国公使喜欢，以后外交部宴客，都用锦绣斋的点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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