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刻，千里之外的京杭大运河上，一艘乌篷船正在晨雾中悄无声息地滑行。
沈墨轩抱着五岁的女儿沈知味，妻子苏静婉紧挨着他，怀里是尚在襁褓中的儿子。船舱里堆着十几个樟木箱，那是沈家最后能带走的家当——祖传《五谷谱》的手抄本、七代积累的糕点模具、康熙年间何焯题写的“稻香村”匾额拓片，还有几十个密封陶罐，装着沈家独有的老面酵种和桂花蜜。
“老爷，前面就是吴江了。”船老大压低声音，“这一带不太平，上个月有商船被劫。”
沈墨轩点点头。他是沈文渊的孙子，苏州稻香村的第六代传人。十天前，太平军攻陷武昌的消息传到苏州，城内富商开始连夜出逃。他本不想走——稻香村在阊门经营近两百年，历经水灾、火灾、战乱，从未真正关门。但这次不同，父亲沈继祖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：“若乱军南下，走。店可以再开，人不能没了。”
船突然剧烈摇晃。
“水鬼！”船老大惊呼。
七八条黑影从水中蹿出，手里是明晃晃的刀。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，跳上船板：“识相的把值钱东西交出来！”
沈墨轩把妻儿护在身后，心跳如鼓。但下一秒，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举动——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包，打开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云片糕。
“各位好汉，沈某逃难之人，实在没有金银。”他声音尽量平稳，“这是自家做的糕点，若不嫌弃，请各位垫垫肚子。”
独眼汉子愣住。他劫船多年，见过哭求的、反抗的、装死的，没见过递点心的。
“你耍什么花样？”
“不敢。”沈墨轩掰下一块云片糕自己先吃了，“只是想着，各位埋伏水里大半夜，定然又冷又饿。这是用太湖糯米、松子仁、陈皮糖渍做的，能顶饿。”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一个年轻的劫匪咽了口唾沫：“老大，我闻着……真香。”
独眼汉子狐疑地接过一块，咬了一口。层层叠叠的甜糯在嘴里化开，陈皮的微苦平衡了糖的甜腻，松子仁的油脂香气首冲鼻腔。他贫苦出身，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精细的东西。
“你是……稻香村的沈家？”
沈墨轩心里一动：“正是。”
独眼汉子眼神复杂起来。他母亲在世时，每年中秋都要攒钱买一块稻香村的月饼，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：“儿啊，娘这辈子没吃够他家的桂花豆沙饼……”他把刀收了起来。
“沈东家，对不住。”他抱了抱拳，“我们也是被逼得活不下去才走这条路。今年太湖发大水，田地颗粒无收，官府还加征剿匪税……”他挥手让手下退开，“你们走吧。前面二十里有关卡，说是查长毛奸细，实则是勒索。你们走西边的小河道，绕过青浦首接去上海。”
沈墨轩深深鞠躬：“多谢好汉。这些糕点请收下，路上充饥。”他把整包云片糕递过去，又从箱子里拿出几包耐储的芝麻饼和状元糕。
乌篷船重新启程时，女儿沈知味小声问：“爹爹，那些坏人为什么放我们走？”
沈墨轩摸着女儿的头：“因为有些东西，比刀厉害。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“人情味。”他望向渐渐远去的劫船身影，“你太爷爷常说，稻香村卖的不只是糕点，是让人记住的好。这‘好’存着，总有一天会还回来。”
船行至黄昏，上海城墙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。这个原本的小县城，因《南京条约》开埠，正以惊人的速度膨胀。沈墨轩不知道，在上海等待他的将是更凶险的勒索，但他更不知道的是——一封来自北京和广州的信，己经在上海某处等着他。
那是三大家族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联络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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