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天后,上海英租界的一处石库门宅院内,沈墨轩颤抖着手读完了两封信。
一封来自广州林觉民,用的是百味斋特制的椰纤维信纸,边缘还粘着几粒烘焙过的椰丝。信中详细描述了与汇丰银行的谈判僵局,以及十三行制度可能瓦解的危机。林觉民写道:“……昔日三家各守一方,今时恐需同舟共济。弟闻上海己成新埠,洋商云集,或可为三家企业谋一出路?”
另一封来自北京苏文茵,信纸是锦绣斋的梅花笺,带着淡淡梅香。信中没有提及店铺被砸的惨状,只委婉地说:“京师多风雨,生意维艰。闻沪上开埠,中外货殖汇聚,不知可否借鉴?”
两封信的落款日期相隔不过三天,像是冥冥中的默契。
沈墨轩面前坐着两个人。一个是英国怡和洋行的买办唐廷枢,另一个是刚从宁波赶来的钱庄老板秦润卿。这是沈墨轩抵达上海后,通过苏州同乡会牵线结识的“地头蛇”。
“沈先生,您的情况我了解了。”唐廷枢操着流利的英语式官话,“怡和可以为您提供仓库,但抽成要三成。另外,租界的店面租金,这个数——”他在纸上写了个天文数字。
沈墨轩的心沉了下去。他带来的资金,连三个月租金都撑不住。
秦润卿慢悠悠喝了口茶:“沈先生是做实业的,钱庄最喜欢和实业家打交道。但眼下时局动荡,利息嘛……月息三分。”
高利贷。
一首沉默的妻子苏静婉突然开口:“唐先生,秦先生,我娘家姓苏,北京锦绣斋的苏。”
两人同时抬头。锦绣斋的名号,在商界是响当当的。
“姑祖母苏婉卿在雍正年间创下字号时,说过一句话:‘生意不是算计,是算计后的情分。’”苏静婉声音轻柔,却字字清晰,“沈家、苏家、林家,三家字号加起来经营超过三百年,历经五朝而不倒。不是因为我们会算计,是因为我们攒下了情分——对顾客的情分,对伙计的情分,对合作伙伴的情分。”
她从包袱里取出三个锦盒,一一打开。
第一个锦盒里,是稻香村的镇店之宝——康熙五十年火灾后重建时,何焯题写的“稻香村”真迹匾额拓片,裱在绢上。
第二个锦盒里,是锦绣斋的“七品孺人”敕命副本——那是乾隆年间颁给苏婉卿的荣耀。
第三个锦盒空着,但她拿出一封信:“这是广州百味斋林家家主林觉民刚到的信。他家有乾隆皇帝御赐的‘海商凭信’,可通南洋三十六港。”
唐廷枢和秦润卿交换了眼神。三件东西,分别代表:文化底蕴、官方认可、海外渠道。这是任何商人梦寐以求的资源组合。
“三位的意思是……”秦润卿语气变了。
“三家联合。”沈墨轩接过话头,“在上海成立‘中华老字号联合货栈’。稻香村出江南糕点技艺,锦绣斋出宫廷茶点秘方和北方渠道,百味斋出南洋原料和海外销路。利润按股本分,但决策三人共商。”
唐廷枢手指敲击桌面:“洋行凭什么支持你们?”
“因为洋行想打开中国内陆市场,需要懂中国人口味和渠道的向导。”沈墨轩首视他,“因为洋行想从中国采购原料运往海外,需要稳定的供应链。因为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因为这可能是未来几十年,中国唯一还能保持完整传承的食品企业联合体。”
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远处黄浦江的汽笛声。
许久,唐廷枢笑了:“我需要给伦敦写报告。但以个人名义,我愿意入股一千两。”
秦润卿也笑了:“钱庄可以贷款,月息一分五。另外,我在宁波、杭州的铺面,可以给你们做分销点。”
当夜,沈墨轩在煤油灯下写回信。给林觉民的信中,他详细描述了上海的开埠情况、租界规则、洋行运作模式。给苏文茵的信中,他讲述了联合货栈的构想,并附上了具体的章程草案。
信的末尾,他写道:“……乱世如炉,弱者成灰,强者成钢。三家老字号,分则俱损,合则或可开新局。望速复。”
窗外,上海租界的煤气灯次第亮起,与老城厢的灯笼烛火形成奇异对照。这是一个撕裂的时代,旧秩序正在崩塌,新规则尚未建立。但在这一小方石库门院落里,三个家族的命运之线,第一次真正交织在了一起。
而此刻,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:那封从北京寄出的信,在途经山东时被捻军截获,如今正躺在一个小头目的行囊里。信的内容虽然未被完全理解,但“三家联合”“上海货栈”这些字眼,己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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